>張衛國隨意找了個角落的空桌坐下，招手叫來服務員。

“來瓶汽水，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這年頭的歌舞廳，消費不高，兩三塊錢就能打發一晚上。

服務員很快送上東西，張衛國磕著瓜子，喝了一口橘子汽水，目光卻幽深起來，思緒飄回了上一世。

吳德勝那狗東西，倒也不是生來就壞透了。

他看過吳德勝的三本日記，對這個人的心路歷程，比吳德勝自己恐怕都清楚。

年輕時候的吳德勝，也曾是個熱血青年，一腔抱負，夢想著干出一番大事業。

那還是他讀大一的時候，意氣風發。

可惜，生不逢時，華國那場席卷一切的大運動爆發，他的人生軌跡被硬生生扭轉。

全家都被下放，他，一個曾經的天之驕子，成了黑省的知青。

苦寒之地，現實磨人。

二十二歲那年，在看不到回城希望的時候，他認命了，娶了一個當地農村的姑娘。

談不上情愛，不過是搭伙過日子，為了生存罷了。

十年，在那片黑土地上，他耗盡了青春，磨平了棱角。

直到一九七八年，政策松動，他才熬出了頭，回了德山，在第六中學當了個初中老師。

起初那幾年，吳德勝倒也安分，教書育人，日子雖平淡，也算安穩。他似乎也認了命，準備就這樣當一輩子教書匠。

轉折點，出現在今年五月。

吳德勝一個叫胡蒙的同學，把他帶進了歌舞廳這種地方。

胡蒙是個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家伙，沒有正式工作，看到吳德勝親大哥有錢，于是就盯上了他。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一下子就沖垮了吳德勝那顆本就不太安分的心。

他突然感到，人生失去了太多，他的青春在黑土地上耗盡了，現在縱然回了城，那又如何？

家里的婆娘，五大三粗，沒半點共同語言，既不漂亮也不溫柔，跟城里的女職工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兩個半大小子，正值青春叛逆期，更是三天兩頭惹他生氣，讓他覺得顏面盡失。

吳德勝在日記里寫道：“憑什么，憑什么老子要受這份罪？老子要把失去的都補回來！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罪，都要加倍補償！”

是啊，他爹是干部，雖然運動中受了沖擊，但現在也官復原職了。

他哥哥做生意，也賺了不少錢。

他吳德勝是高干子弟，憑什么要過這種憋屈日子？

以往那些藏在心底深處，見不得光的念頭，如同被澆了熱油的火星，瞬間熊熊燃燒起來，再也壓制不住。

羞恥和榮耀，在他的字典里，發生了根本的顛倒。

他再也不屑沉溺于過去的痛苦，而帶他開了眼界的胡蒙，在他眼里，簡直就是指路明燈，是好兄弟。

兩人一拍即合，狼狽為奸，一同出入這星星歌舞廳，很快，吳德勝就和那個叫艷紅的舞女私混在了一起，過上了快活日子。

舞池里一個女人的身影，吸引了張衛國的注意力。

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身材婀娜，一頭波浪卷發披散在肩頭，隨著音樂的節奏搖曳生姿，正是艷紅。

她正和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摟抱在一起，笑得花枝亂燦。

男人二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張衛國之所以能認出她，是因為前世艷紅失蹤了，她的家人花錢在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上面有她的照片。

吳德勝也曾在日記中寫過，艷紅不見了，我很傷心之類的話。

一年后，她的尸體在王家山下被挖了出來。

和她有過交往的男人，包括吳德勝在內全都被帶去警局問過話，可所有人都提供了不在場證據。

并且發現她尸體的地方不是第一犯罪現場，警察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最后這個案子不了了之。

八十年代，沒有攝像頭，沒有人臉識別系統，案件偵破主要依靠目擊者、線索和人工調查，這不僅耗時耗力，而且證據可能不夠充分，導致許多案件無法順利偵破。

張衛國暗忖，她的死到底是情殺，仇殺還是意外呢？

現在的犯罪成本可低了，只要沒被抓住，殺個人，再拋掉尸體，就能躲避懲罰。而被殺的人，只能算意外身亡了。

過了年，時間來到1986年2月。

張衛國記得，就是在這個時候，吳德勝在胡蒙的慫恿下，開始對學校里的女生下手。

十五歲的花季少女，可比歌舞廳的這些女人好騙多了。

從此，潘多拉魔盒被打開，吳德勝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如今的吳德勝還只是在歌舞廳混日子，只要自己操作得當，就能阻止他禍害那些女學生。

他收回思緒，繼續觀察著艷紅。

艷紅和那個男人跳了一會兒舞，就離開了舞池，兩人走到吧臺邊，要了兩杯酒，低聲交談起來。

張衛國注意到，艷紅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舞廳門口，難道吳德勝今天晚上也會來？

就在這時，一名端著托盤的服務員從他身邊經過，托盤上放著幾瓶啤酒和空杯子。

張衛國伸出手，朝服務招了一下。

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見有客人叫自己，連忙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微笑：“同志，您有什么需要？”

張衛國從口袋里摸出五塊錢，悄悄遞過去：“哥們，耽誤你幾分鐘，跟你打聽個事兒。”

服務員的眼睛在看到那五塊錢時明顯亮了一下，這年頭，五塊錢可不是小數目，頂得上他好幾天的工資了。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錢，迅速揣進兜里，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幾分。

麻利地從旁邊空桌拉過一把椅子，緊挨著張衛國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大哥，您太客氣了。有啥事您盡管問，只要是我知道的，保證不藏著掖著，給您說得明明白白。”

張衛國下巴朝著吧臺方向微微一揚，指了指正和那個西裝男低聲說笑的艷紅：“就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跟我說說她的情況。”

服務員順著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刻露出“我懂”的表情，湊近了些，簡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艷紅的老底給掀了個底朝天。

“大哥，您問艷紅啊？她可是我們這兒的紅人。”

“艷紅今年二十四，男人是鄉下的。她嫌自家男人窩囊賺不到錢，不夠她花的，自己就跑到城里來‘下海’了。”

服務員撇了撇嘴，帶著幾分不屑，又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老道：“她呀，人長得確實勾人，那身段，嘖嘖，舞跳得也好，會來事兒，所以在我們這星星歌舞廳，點她跳舞的男人可不少，生意好得很！”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特意強調道：“當然嘍，要說給她花錢最大方的，那還得是第六中學的吳德勝老師。”

“隔三岔五就來，每次來都少不了給艷紅塞票子，買這買那的，出手很闊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