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船緩緩駛入陽戟城的港口,當多恩特有的赭紅色崖壁映入眼簾時,伊莉亞不自覺地來到船頭。
海風輕柔地拂過她的面龐,帶來故鄉熟悉的沙粒與香料的氣息。一抹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微笑終于在她蒼白的臉上綻放,如同多恩沙漠中罕見的雨露之花。
碼頭上,早有儀仗等候。
多恩親王、陽戟城領主道朗·納梅洛斯·馬泰爾端坐在精雕的木輪椅上,神情沉靜如夏日里的綠血河。盡管病痛讓他的雙腿再也無法站立,但他的目光依然睿智而威嚴,仿佛能看透每個人的心思。
在他身后,兩位侍衛如鐵塔般巍然屹立。阿利歐·何塔——來自諾佛斯的傭兵隊長,手中那柄巨大的長柄戰斧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賽巴斯蒂安·費爾南德斯則手握多恩彎刀,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他們宛如兩座不可撼動的鐵山,守護著多恩的統治者。
當跳板放下,伊莉亞踏上故鄉土地的那一刻,道朗親王緩緩抬起手,聲音溫和卻充滿力量:“歡迎回家,妹妹。”
到達風暴地風息堡后,奧柏倫讓風息堡的學士幫忙,通過渡鴉將赫倫堡比武大會上發生的一切詳細傳回了陽戟城(信中沒有寫伊莉亞懷孕的事情)。此刻,當道朗親王親眼見到妹妹伊莉亞那蒼白如紙的臉色時,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愧疚與痛惜。
多年前,正是他們的母親——多恩的公主,出于對多恩利益與政治聯盟的考量,促成了伊莉亞與雷加王子的婚事。作為兄長,道朗也曾為這樁婚事感到欣慰,他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妹與那位才華橫溢的龍王子站在一起,仿佛是傳說中走出的璧人。
然而如今望著伊莉亞眼中難以掩飾的傷痛,道朗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他從未預料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更不曾想到雷加竟會公然在比武大會上羞辱伊莉亞,讓多恩的尊嚴蒙塵。
海風吹動著道朗親王額前的發絲,他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這一刻,這位多恩統治者的心中不僅有著兄長對妹妹的疼惜,更涌動著對坦格利安家族的深深失望與——憤怒。
與上次回到多恩時的歡欣不同,這次的歸途蒙上了一層難以驅散的沉重。
當伊莉亞踏上陽戟城熟悉的磚石地面時,她刻意挺直了背脊,對坐在輪椅上的兄長道朗親王露出一個溫柔卻難掩疲憊的笑容——她不愿讓哥哥再為自己的事憂心。
簡單的迎接儀式后,道朗親王示意奧柏倫、伊莉亞和亞蓮恩隨他進入書房。
當亞蓮恩經過攸倫身旁時,忽然駐足。她猛地轉過頭來,那雙多恩人特有的深邃眼眸中迸射出銳利如蝎針般的寒光,惡狠狠地瞪視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靈魂深處,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與譴責。
攸倫不禁報以一絲無奈的苦笑。盡管他尚未完全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敵意所為何來,但都能讀懂這種眼神——那分明是在說:“你就要大禍臨頭了,等著瞧吧!”
書房沉重的木門在身后合攏,將外界隔絕。
陽戟城此夜沒有舉行往日的歡迎盛宴,餐廳里只備了幾樣簡單的家鄉菜肴。直至夜深,書房的燈火依然通明,親王的輪椅始終未曾離開那片被地圖與卷軸環繞的空間。偶爾傳出壓抑的談話聲,訴說著這個夜晚注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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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陽戟城廊道里,海風穿梭于石柱之間,帶著微咸的氣息。
攸倫剛將未婚妻亞夏拉送回房間,轉身時,卻在走廊盡頭的拱門下望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伊莉亞獨自佇立在月光灑落的廊臺邊,海風輕柔地拂起她的裙裾,薄紗般的衣料貼著她纖細的身形,仿佛下一秒就要隨風消散。
皎潔的月光描摹著她精致的側臉,在那張過于蒼白的臉龐上投下一層柔和的銀輝。她站在那里,宛若一尊易碎的瓷器,有一種令人心痛的柔弱之美,讓人忍不住想要守護。
攸倫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他看到伊利亞的手指正無意識地輕撫著廊臺的欄桿,目光投向遠方漆黑的海面,整個人沉浸在一片無形的憂傷之中。
那一刻,她仿佛是整個多恩最需要庇護的存在。
攸倫輕聲問道:“這么晚了,怎么還沒休息?與親王已經談完了么?“
伊莉亞轉過身來,海風輕撫過她的發梢?!拔沂翘匾鈦碚夷愕?,“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攸倫注視著她凝重的神情,立刻意識到這將是一次重要的談話?!昂谩!八喍痰鼗貞?,沒有多問什么。
伊莉亞微微頷首,轉身向著海浪聲傳來的方向緩步走去。攸倫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月光灑落的廊道,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夜晚的海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凝重氣氛。
伊莉亞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海浪聲里:“在上次我們離開多恩的那天晚上,你還記得嗎?”
攸倫怔了一下,臉上浮現愧疚之色:“對不起,那晚我喝得太多……與亞蓮恩之間發生的事情,我很抱歉。那是我的過錯……”
伊莉亞輕輕嘆了口氣:“先不提亞蓮恩了。那天晚上……”她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繼續說道,“她離開時,不小心落下了些私物在你房中。但她……行動不便,便托我代她去取回?!?/p>
海風吹起她額前的發絲,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當我進入你的房間后……我們……”
攸倫的瞳孔微微收縮:“我們?”
伊莉亞閉上雙眼,仿佛這樣能給她勇氣:“是的。我們發生了那些本不該發生的事?!?/p>
“對不起?!必鼈惖穆曇舻统炼硢。瑤е媲械陌没?。
“不能全怪你,”伊莉亞睜開眼,目光中滿是復雜的情緒,“我也有責任。我沒有推開你,沒有拒絕你……”
“我會承……”攸倫剛要開口,卻被伊莉亞輕輕搖頭打斷。
兩人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在夜色中回蕩,仿佛在訴說著這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伊莉亞的聲音在海風中幾不可聞,卻清晰地落在攸倫耳中:“我懷孕了。”
攸倫一時語塞,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與疑問。難道那一夜的意外,竟然……
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緒,伊莉亞輕聲繼續:“自從生下雷妮絲后,我身體一直虛弱,雷加再未近過我……你,是這些時日里唯一的男人。”
攸倫深吸一口氣,海風的咸澀仿佛突然變得格外清晰:“是我的孩子?”
這接踵而來的真相如同驚雷,炸得他思緒一片混亂。他需要時間,需要好好消化這一切。
伊莉亞卻平靜地搖了搖頭:“我告訴你這些,并非要你承擔什么。只因為這也是你的骨肉,在我做出任何決定之前,你有權知曉。”她的手輕輕覆上小腹,動作溫柔而堅定,“學士曾說過,雷妮絲之后我或許再難有孕。這個孩子的到來是個意外,也可能是我最后一個孩子?!?/p>
她的目光望向遠方起伏的海面,聲音里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我不會喝月茶,我會生下他,好好撫養他長大成人。”
攸倫沉默良久,終于鄭重開口:“我會承擔責任,絕不會推卸。”這句話沉甸甸地落在夜色中,仿佛一個擲地有聲的誓言。
伊莉亞輕輕搖頭,海風吹起她額前的發絲:“不,我已經說過,并不需要你承擔什么。相反,這件事不能讓任何其他人知道。”
攸倫的眉頭緊鎖:“那這個孩子……”
“明天起,我會搬到舊宮居住,直到孩子出生?!币晾騺喌穆曇羝届o卻堅定,“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懷孕的事。待孩子生下來后,對外將會宣布他是奧柏倫的私生子,由我來撫養?!?/p>
攸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想到自己的親生骨肉要被當作別人的私生子,他的心中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郁結。
伊莉亞似乎看穿了他的不滿,輕聲解釋道:“在與你……之前,我名義上還是雷加的王妃。即便現在解除了婚約,若讓人誤會這孩子與雷加有關,反而危險?!彼氖种笩o意識地撫過腹部,“你曾說過,未來將有大亂。若是被人誤會這孩子有坦格利安血統,只會給他帶來災禍。而且,我不希望任何人將他與龍家聯系在一起?!?/p>
月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一種母性的堅毅與無奈。這個決定雖然殘酷,卻是她能給孩子的最好保護。
伊莉亞凝視著攸倫,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卻堅定的神色:“否則,你還有其它更好的辦法嗎?”
她繼續說道,聲音里帶著多恩人特有的豁達:“在這里,私生子并不會像在其他地方那樣遭受歧視。他將會在陽光與愛中成長,得到的關懷不會比其他孩子少半分。”
攸倫的眉頭依然緊鎖:“總歸是不好聽的身份?!?/p>
伊莉亞向前邁了一步,月光為她蒼白的臉龐鍍上一層銀輝:“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智慧,終有一日能夠讓他堂堂正正地擺脫私生子的名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卻充滿信任,“我相信未來的你,一定有這個能力。但現在,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p>
海風掠過兩人之間的空隙,帶來遠方浪濤的低語。伊莉亞的話語中既有著現實的考量,又包含著對攸倫未來的期許與信任。
攸倫獨自佇立在夜色籠罩的海邊,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海風肆意吹拂著他深色的卷發,咸澀的水汽沾濕了他的衣襟,他卻渾然不覺。浪濤在礁石間碎裂,發出陣陣嗚咽般的聲響,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伊莉亞默然凝視他挺拔卻僵硬的背影片刻,最終悄然轉身。她的裙裾在石板上曳出細微的聲響,很快便被海浪聲吞沒。她知道,這個總是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沖擊,他需要時間——需要這片大海的陪伴,需要這無盡夜色的包裹,來消化這個足以改變許多人命運的消息。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漸行漸遠。
在海岸線上,攸倫依然佇立不動,任憑潮水漫過他的靴底,仿佛要在海浪聲中尋得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