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親人,老爺子又獨自進了大明功勛廟。
他對當年的那些老兄弟,感情向來深。
這種大典規矩大得很,女人沒資格沾邊,文官得四品以上才有份兒,能湊到跟前的,也就各部堂的頭兒。
大明的禮法就是這樣,階級劃分得清清楚楚,透著一股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威嚴。
封建社會的禮儀,說到底就是讓底下的人敬畏權力,乖乖聽皇帝的話。
爺孫倆折騰到傍晚才回了東宮,窗外雪花簌簌落著,屋里燈火暖融融的,桌上擺著剛出鍋的餃子。
今天的餃子,是徐妙錦和趙婉兒親手包的。
朱小寶脫了厚外套,又給老爺子解下披風,遞給了侍從,才笑著問徐妙錦和趙婉兒。
“餃子里塞銅錢了沒?”
倆丫頭笑著點頭。
“塞了倆!誰吃到,明年的福氣就歸誰咯!”
朱小寶沖她倆眨眨眼,倆人秒懂。
朱文坤拽著朱元璋的衣角,仰著小臉問。
“祖爺爺,啥叫吃到銅錢呀?”
朱元璋樂呵呵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等會兒吃餃子得小心嚼,里頭藏著銅錢呢!”
“真能從餃子里吃出銅錢來?”
小家伙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朱元璋被他這模樣逗得更樂了,胡子都翹了起來。
“那還有假?”
他說著,偷偷往朱小寶那邊瞟了一眼,眼底漾起幾分懷念。
這招還是當年朱小寶為了哄他高興想出來的,那會兒他像個孩子似的扒拉著餃子找銅錢,可把他樂壞了。
朱小寶拿起酒壺,給老爺子面前的酒杯添了酒。
以前他總卡著老爺子的酒量,現在也松了些。
孫一脈說過,這兩年得讓老爺子多笑笑。
其實他心里清楚,洪武三十年了,老爺子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這位開國皇帝,怕是熬不過明年。
想到這兒,朱小寶悄悄嘆了口氣,把煩心事拋到腦后,總得讓老爺子在最后的日子里開開心心的。
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旁邊還放著調好的辣椒和醋。
朱元璋就愛吃辣,特別是油辣子,那香味兒絕了。
“吃吧吃吧,冬至就得吃餃子!都仔細著點,看誰有這福氣!”
朱元璋招呼著。
老爺子小口慢嚼,朱文坤也小口抿著,就是不愛吃青菜餡的,總往外挑。
朱小寶看不下去,訓了他幾句。
小胖子癟著嘴,不情不愿地把餡給咽了。
朱元璋當起了和事佬。
“你祖爺爺小的時候,啥好吃的都沒有,糧食金貴著呢,可不能浪費!”
他給朱文坤講起了當年的苦日子。
“那時候啊,咱吃的都是樹根樹皮,外頭餓死的人不計其數……”
“你以后可不能再糟蹋糧食了,這回你爹罵得對,咱不護著你。”
朱文坤耷拉著小腦袋,小聲認錯。
“祖爺爺,我知道錯了!”
老爺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頂。
“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一聽這話,朱文坤臉上的沮喪立馬煙消云散,眼睛又亮了起來,咧著嘴直樂。
朱小寶望著這祖孫倆的模樣,鼻子忽然有點發酸,他揉了揉鼻尖,笑著打趣。
“還是皇爺爺會教孩子,換了我,多半只會板著臉訓人。”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
“你呀,就是沒耐心。孩子還小,哪能跟訓朝臣似的?”
朱小寶嘿嘿一笑,沒反駁。
“哇!”
朱文坤突然大叫起來,舉著個銅錢沖朱元璋嚷嚷。
“祖爺爺你看!我吃到錢了!我吃到錢了!”
他寶貝似的在棉襖上擦著銅錢,得意得不行。
朱元璋朗聲大笑,眼角的皺紋都堆成了花。
“好!咱這重孫,果然是有福氣的!”
話音剛落,老爺子也吐出個銅錢,舉到眼前,笑得胡子都翹了起來。
“瞧瞧!咱也吃到了!咱這把老骨頭,也沾沾福氣!”
“祖爺爺也有福氣咯!”
朱文坤拍著小手蹦跳,清脆的童音裹著喜氣。
徐妙錦捂著嘴,故意拖長了調子嘆氣。
“唉,好福氣都被你們搶去啦,我們這兒可啥都沒見著呢!”
趙婉兒跟著湊趣。
“可不是嘛,咱娘仨這碗里,怕是福氣都跑光啦!”
朱元璋哪能看不出這倆孫媳的小把戲,笑著擺擺手,聲音里滿是慈愛。
“一家人哪分彼此?明年啊,咱全家都得有福氣,個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朱小寶趕緊起身,躬身道。
“孫兒祝皇爺爺福如東海,歲歲安康!”
趙婉兒與徐妙錦也連忙起身,笑意盈盈地跟著附和。
“孫媳祝皇爺爺壽比南山,松鶴延年!”
“孫媳祝皇爺爺長命百歲,喜樂常伴!”
一旁的朱文坤憋得小臉通紅,攥著小拳頭想了半天,突然拔高了嗓門,脆生生嚷道。
“我祝祖爺爺永遠都健健康康,能天天陪我玩!”
朱元璋被這一連串的祝福哄得眉開眼笑的,尤其是聽到重孫那句實在話,更是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還是咱重孫說得貼心!健康最要緊!”
“來年咱還要身子骨硬朗著呢,得親眼看著這小胖家伙長個子、成棟梁!”
一家人說說笑笑,冬至的餃子吃得格外香。
吃完餃子,朱小寶攙著老爺子回房。
剛安頓好老爺子,朱文坤就裹著件薄棉襖跑了進來,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他洗完手甩了甩水珠,便哧溜一下爬到了朱元璋的床上,捧著手里那只雕得活靈活現的木質火炮擺弄起來,嘴里還念念有詞地模仿著放炮的聲響。
朱元璋靠在床頭,任由重孫在身邊鬧騰。
待下人端來熱水,朱小寶便搬了個小凳坐在床邊,一邊幫著調試水溫,一邊輕聲說道。
“皇爺爺,今年您就滿七十大壽了,孫兒想著,定要好好給您辦一場壽宴。”
“您看如今咱大明蒸蒸日上,庫房里的銀子銅錢都堆成了山,前些日子倭奴那邊又打了勝仗,繳獲的銅料金銀正源源不斷往回運,咱現在啊,最不缺的就是錢。”
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些事你看著安排就是,只是別叫藩王進京,省得鬧一堆麻煩。”
“聽您的。”
朱小寶點頭。
老爺子沉默片刻,突然又道。
“等明年過年,讓他們都來。”
“咱要當著滿朝文武、宗室親眷的面,親手把皇位傳給你,這是咱爺孫倆早就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