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山莊晨霧還未散盡,鎏金銅爐里的龍涎香已燃了半寸。
赫連燼立于紫檀木屏風前,墨色錦袍上還沾著夜露的潮氣,他垂眸聽著太后的問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使臣那邊審得如何?”
太后的聲音透過茶盞的熱氣傳來,帶著慣有的威嚴,她鬢邊的赤金鑲珠抹額在晨光下泛著柔光,手里的佛珠轉得極慢。
赫連燼微微躬身道:“回太后,阿古拉嘴硬得很,只肯說此次來大齊是為通商,其他的倒是一概不提。”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屬下在驛館搜出了幾封密信,筆跡像是北狄那邊的。”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北狄?他們倒是敢勾結外邦。”
她抬眼看向赫連燼,目光銳利。
“此事需得盡快查清,莫要讓他們借著通商的由頭在京中布下眼線。”
“太后放心,我會親自審問。”
殿內靜了片刻,只有香爐里的灰簌簌落下。
太后忽然嘆了口氣道:“元姝昨晚受了驚嚇,聽說還受了傷,你回府后……該安撫的還是要安撫,畢竟是攝政王府的王妃,在外邦人面前失了體面,傳出去不好聽。”
赫連燼這次痛快應下,倒是讓太后也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
太后還不知道蝕骨散的事,赫連燼也沒打算拿這件事煩擾太后,不過他心中暗自盤算,想來這個時辰了,也該問出點東西了。
赫連燼又陪太后說了幾句朝政,才起身告退,走出慈安宮時,晨光已刺破云層,將朱紅宮墻染成金紅色。
他原是算準了外邦使臣會借燈會刺探消息,才設下局引他們暴露,卻沒料到姜元姝那邊會在同一晚動手,還用了蝕骨散這種陰毒的東西。
當時來不及多想,他也只能將計就計,不知道姜菀寧那邊眼下如何了。
天然畫廊的東側院姜元姝正對著銅鏡撫摸頸間的傷,傷口已用金瘡藥包扎好,雪白的紗布纏著脖頸,倒添了幾分柔弱。她看著鏡中自己淚痕未干的臉,腦海里又浮現出昨晚三皇子為她拭淚的模樣。
“姝兒,赫連燼這般待你,你又何苦守著這王妃之位?”
三皇子的聲音溫柔得像羽毛道:“跟著我,我定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那時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臉頰,帶著溫熱的氣息,與赫連燼的冷漠截然不同,姜元姝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指尖攥緊了帕子。
“如今我已嫁做他人之婦,你若真心對我,當初又何必羞辱我,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不!姝兒應當知曉,攝政王現在雖權傾朝野,可他背后依仗的不過是太后和太子而已,若是……”
姜元姝聽得心驚,這一刻驚恐代替了傷心,可男人似乎覺得還不夠,又繼續道:“只有我才是名正言順的不二人選,那位置遲早是我的,若是有人相助,只怕不日你就會坐到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王妃,二小姐來了。”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
姜元姝收斂心神,冷聲道:“讓她進來。”
姜菀寧提著裙擺走進來,淺碧色的裙擺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見過姐姐,不知姐姐一大早就派人叫妹妹,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談不上,只是昨夜燈會發生那等事,一時沒顧得上你,所以特意關心關心妹妹,有沒有受傷。”
“關心”二字咬得極重,似乎在刻意提醒著什么。
“還有,嬤嬤被王爺帶走后,現在還沒有消息,你可有辦法?”
說著,姜元姝向她逼近,兩人離得越來越近,姜菀寧能聞到她發間的熏香,是上好的凝神香,卻掩不住一絲極淡的異香。那香味甜膩膩的,帶著點暖昧的暖意,像是……暖情香?
姜菀寧心頭一動,面上卻愈發恭順道:“姐姐說笑了,妹妹人微言輕,怎么會有辦法,不過既然毒不是嬤嬤下的,姐姐也不必太過擔心,嬤嬤肯定不會亂說話的。”
姜菀寧似乎是在有意無意的提醒著什么,姜元姝面色一僵,隨即退回主位。
姜元姝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什么,卻只看到一片清澈,她有些煩躁,雖然知道嬤嬤對自己的忠心,不過重刑之下難免會有捏造的口供。
“你最好祈禱她不亂說。”姜元姝猛地抬手,捏住姜菀寧的下巴,力道極大,“否則,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姜菀寧疼得蹙眉,卻沒掙扎,只輕聲道:“王妃說笑了,嬤嬤犯的事,與我何干?”
她的平靜讓姜元姝更加惱火,正想再說些什么,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侍衛在門口躬身道:“王妃,王爺回來了,讓您去前廳一趟。”
姜元姝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松開手。赫連燼這個時候叫她,是為了什么,難道嬤嬤真的招了?
她強作鎮定地整理了一下裙擺:“知道了,本王妃這就去。”
待姜元姝走后,姜菀寧才揉了揉被捏紅的下巴,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暖情香是宮中禁品,據說能讓人意亂情迷,姜元姝身上怎么會有?昨晚她和三皇子……
前廳里,赫連燼正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那盞兔子燈,燈面上的白痕已被清理干凈,只剩下幾處淡淡的污漬,像朵開敗的花。
看到姜元姝進來,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頸間的紗布上:“傷得重嗎?”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姜元姝卻莫名有些緊張,福身道:“勞王爺掛心,已無大礙。”
赫連燼輕輕“嗯”了一聲,再開口時語氣也柔和了幾分。
“太后聽說了昨晚的事后,很是擔心你,特意叮囑我回來以后好好安撫于你,我已經吩咐下去,待會連贏會帶著你去我的私庫,你想要什么盡管挑走。”
面對赫連燼突如其來的溫柔,姜元姝一愣,內心有些掙扎,三皇子的話終究是影響到了她,不過她還沒有想好……
“王爺,昨夜妾身被那外邦使臣挾持時,若真有個三張兩短……”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