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清凈下來的第三個月,蘇白癱在虛無峰的斷崖上,確認了一件事。
當個全知全能的天道,真他媽不是人干的活兒。
面前懸著一盤懶得轉的星系模型,他剛用一個念頭,結束了場持續三個微秒的星際戰爭。過程?狗血淋頭。結果?懶得看。
沒勁,真沒勁。
這日子閑得,連褲衩子都快盤出包漿了。
為了不讓自己徹底發霉,他曾頒布過一部《天道勞動法》……呸,《天道鐵律》,用九天神雷在東勝神州的云層上循環播放。
比如那條最經典的:【嚴禁以任何形式的“你瞅啥”及“瞅你咋地”為核心矛盾,引發五千人以上的械斗。違者,宗門遺址大型蹦迪現場三日游,BGM強制指定《好運來》】。
起初,總有幾個自稱從混沌開辟時就活下來的老梆子不信邪,非要跟他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威風。
結果?
一顆誤差不超過一毫米的隕石,精準空投,把他們那引以為傲的萬年洞府,連鍋端,砸成了“宇宙級一線海景大平層”。
至于那幾位老祖,則喜提“三界K歌王”強制綁定系統,在自家廢墟上,哭天搶地地開了三天巡回演唱會,主打曲目《傷不起》。那魔音繞梁,三月不絕,聽得附近山頭的妖獸都集體搬家了。
自此,天下太平,三界祥和,連路邊吵架的都學會了先遞根煙。
而他蘇白,也徹底成了個沒用的,連狗路過都得搖搖頭再走的……咸魚天道。
“唉……”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九百七十二次嘆氣。當了天道,連個能一起罵“狗天道”的伙計都沒有。他試過在心里罵自己,結果神魂里“叮”一聲彈出提示:【收到您的贊(zì)美(wǒ)認(pī)可(pàn),祝您道心通明。】
去你大爺的道心通明!
正當他琢磨著,要不要把那幾個唱歌的老怪物拉個群,組建個“三界第一偶像天團”,讓這幫小崽子們感受下什么叫真正的“藝術”時,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出現在虛無峰的山腳。
熟悉,是因為這氣息的主人,曾有三百六十五次,用淬了毒的匕首頂著他的后腰,說夢話都是“蘇白你必死”。
陌生,是因為那股子能把人骨頭凍脆的殺氣,如今被盤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像是去廟里上香的虔誠。
冥月。
蘇白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山門的禁制卻比他還懂事,無聲地開了個口子。
片刻后,那一身黑色勁裝的女人,出現在斷崖邊。她停在蘇白身后五米處,一個她自認為的安全距離。那是一種被絕對力量碾壓后,刻進骨子里的本能。
她看著蘇白那仿佛隨時會隨風散去的背影,眼神里七葷八素,不知是敬是畏,甚至還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狂熱。
這眼神讓蘇白渾身刺撓,比當年被她一刀捅穿了腎還難受。
“咳!”他終于動了,卻沒轉身,只是懶洋洋地一擺手,“魔界的財務報表擱那兒就行。要是來要錢的,找財務走流程,我這兒不批條子。”
這市井小官僚的語氣,瞬間把冥月好不容易醞釀出的莊重氣氛沖了個稀碎。
她愣了半天,臉上閃過哭笑不得的神情,最終還是微微躬身,聲音干澀:“冥月……代魔主,拜見……天尊。”
“打住!”
蘇白猛地轉過身,眉頭擰成了個川字,活像見了鬼:“你再喊一句試試?信不信我立馬給你在魔皇宮門口也裝個3D環繞立體音響,讓你跟那幫老家伙組個‘傷不起’限定組合?你膚白貌美大長腿,必須C位出道!”
冥月嘴角狠狠一抽,想起那幾個老怪物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慘狀,明智地閉上了嘴。
她沉默了足足十秒,像是在跟自己的舌頭打架,才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蘇白。”
“這才對嘛。”蘇白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又癱了回去,恢復了咸魚本色,“說吧,魅影那小丫頭讓你來干嘛?是不是上次批給他們的‘史前巨魔主題公共廁所’修得太豪華,預算又超了?”
“都不是。”冥月搖搖頭,終于抬起頭,那雙曾讓無數人膽寒的眸子,此刻無比認真地凝視著蘇白,“魔主……魅影,讓我帶一句話。”
“講。”
“她說,舊的時代過去了,新的秩序正在建立。她想問……在您的新世界里,‘魔’,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冥月的聲音很輕,卻鄭重得像是在宣讀一份決定種族存亡的判決書。
這個問題,終于讓蘇白臉上的咸魚表情收斂了些。
他看著冥月眼中那幾乎藏不住的忐忑與驚惶,忽然覺得這事兒特諷刺。曾幾何時,他還是那個在魔界夾縫里當孫子的小臥底,每天琢磨著怎么才能不被魅影或者眼前這個女人給剁了。
現在,輪到她們擔心,自己會不會一個念頭,把“魔”這個概念,從世界這個硬盤里徹底格式化。
“世事無常啊,真他媽的……”蘇白低聲自嘲了一句,隨即站直了身體。
那一瞬,他身上那股子懶散勁兒倏地一收,仿佛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肩上,又仿佛他就是整個世界。
“回去告訴魅影,”他平靜地說道,“仙魔之分,在我這兒,早就是一本翻爛了的老黃歷。靈氣也好,魔氣也罷,無非就是柴油和汽油的區別,都能點火,都能跑,也都能爆炸。”
“我要的,是一個能給這死氣沉沉的世界,找點樂子,添點‘人味兒’的族群。他們會為了吃咸豆腐腦還是甜豆腐腦吵得不可開交,吵完又能勾肩搭背去喝頓酒。我不需要一群只會破壞和殺戮的瘋狗,那太低級,也太無聊。”
“你們是想頂著‘魔’這個過時的名號,繼續當反派專業戶;還是想換個馬甲,叫‘暗夜族’、‘哥特朋克聯盟’、‘殺馬特貴族’,都隨你們。”
“路,我給你們畫出來了。怎么走,你們自己選。”
蘇白說完,揮了揮手,像趕走一只蒼蠅:“話帶到,回吧。”
冥月卻像腳下生了根,沒動。
她緊緊咬著下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是有什么話堵在喉嚨里。許久,她才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我……我還有個私事。”
“有屁快放。”蘇白又開始不耐煩了,這種不耐煩,源于一種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深入骨髓的孤獨。
“你……”冥月猛地抬眼,目光亮得驚人,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星辰,“你,還回魔界嗎?”
蘇白一愣。
回魔界?回去干嘛?視察工作?還是憶苦思甜,重溫被追殺八百里的崢嶸歲月?
他看著冥月,看著她眼睛里那份混雜著期盼、擔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過味兒來的……依賴。
媽的。
蘇白心里第三次嘆了口氣,臉上卻擠出一個更欠揍的笑容:“怎么?怕我回去查賬啊?看看你們有沒有貪污重建款,拿去修豪華廁所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冥月的臉頰瞬間漲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惱羞成怒地別過頭,“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覺得……魔界不能沒有你!”冥月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又輕又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白沉默了。
他走到斷崖邊,看著腳下翻滾的云海。他想起了那個總在這偷吃零食,笑得像個傻子的師妹;想起了那個高冷得像塊冰,卻在最后給了他一個擁抱的師傅。他想起了那些提心吊膽,每天在刀尖上跳舞,卻又充滿了各種狗血反轉的日子。
那些曾讓他頭疼得想撞墻的經歷,現在回味起來,竟然只剩下一股子哭笑不得的懷念。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把所有人都弄丟了。那些“坑”著他走到今天的人,都不在了。
“或許吧。”蘇白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等哪天,我真閑得蛋疼了,可能會回去轉轉。看看那些破地方,也看看……一些老朋友。”
得到這個模糊的答案,冥月眼里的光,卻像是被點燃的火炬。
她對著蘇白,深深地,再次行了一禮。這一次,無關身份。
“我……我們等你。”
說完,她轉身化作一道黑影,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虛無峰,又只剩下蘇白一個人。
那股無邊無際的空虛感,比剛才更重了。他被冥月的話勾起了心事,一種無法抑制的沖動,驅使著他。
他想去看看,看看那個地方。
下一步,他已跨越虛空,出現在當初仙魔決戰的舊址——血腥風車平原。
這里的一切,都已被他的力量重塑。昔日的焦土血河,早已化作一望無際的草原。但此刻,他的神魂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瘋狂地指向草原深處的一個點。
那里,是玄月仙尊最后消散的地方。
那里,是他親手埋葬了玄月師尊衣冠的地方。
他一步跨出,身形出現在那股悸動的源頭。
那是一塊被巨石碾壓過的土地,在不到一指寬的石縫下,一株只有三片嫩葉,通體晶瑩,形如蘭草的小東西,正倔強地舒展著身體。
它的葉尖上,掛著一滴晨露,散發著一股……讓他的神魂都感到安寧與顫栗的香氣。
在看到它的瞬間,一股不屬于這個世界任何已知生命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擊中了他的神魂!
蘇白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作為天道那無所不知的大腦,瞬間過載,一片空白。
“九……轉……還……魂……草……”
這五個字,不是他從天道數據庫里調出的知識,而是從他靈魂最深處的記憶里,一個字一個字顫抖著蹦出來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小臥底時,在仙門藏經閣偷看的一本禁忌古籍上的記載。
“九轉還魂,死生逆轉……需以神魂為引,真靈為種,歷萬劫而不滅,方可于死寂之中,誕一線生機……”
當時他只當是個神話,看完就扔了。
可現在……神魂為引……真靈為種……
他想起了玄月最后在他懷里消散時,那漫天飛舞的,每一顆都蘊含著她氣息的靈光!
蘇白的呼吸,停了。
他伸出手,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他想去觸碰那片葉子,卻又怕自己那足以毀滅星辰的力量,會把它震成宇宙塵埃。
他小心翼翼地,調動了此生最溫柔,最虔誠的力量,將這株脆弱到極致的小草,連帶著它身下那塊巴掌大的泥土,像捧著整個失而復得的世界一樣,托了起來。
他帶著它,用比凡人散步還慢的速度,回到了虛無峰。
回到了那個她曾經住過,如今蛛網遍結,空無一人的小院。
他將它,小心翼翼地,近乎膜拜地,栽種在了院子正中央,那個她曾經最喜歡躺著曬太陽的青石板旁。
做完這一切,蘇白像個終于找到了人生意義的傻子,就那么蹲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它。
他知道,這或許只是自己瘋了。或許,這只是一株走了狗屎運,長得比較奇特的仙草。
但……萬一呢?
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是他如今的……全部!
蘇白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輕輕地撫摸著那片冰涼的葉子,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沙啞地呢喃著:
“師尊……我知道你走了。”
“但是,沒關系。”
“咱們之間的羈絆……換個方式,重新開始。”
“多久,我都等。”
一滴水珠,灼熱得不像話,從他眼角滑落,滴在了草葉上。
晨光中,那株九轉還魂草的嫩葉,似乎……輕輕地,晃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