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剛.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兒,還沒蹦出來什么字呢。
一個聲音,一個他以為早就忘干凈、卻像刻在骨頭縫里的聲音。
帶著點慵懶的笑意,像根細針,毫無預兆地扎進了.他耳朵里。
蘇晨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僵住。
脖子有點不聽使喚,帶著點生銹齒輪的'嘎吱'感,他慢慢、慢慢地扭過頭。
視線越過.張偉那張還在叭叭說個不停、充滿兄弟情誼的臉,落在了飯店旋轉門剛出來的幾個人身上。
為首那個,身影窈窕,穿著一身料子滑得能反光的連.衣裙,長發像黑色的綢緞一樣披在肩頭,隨著她輕盈的腳步微微晃動。
臉上化了妝,不濃,但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精致的.輪廓,眉眼間流轉著一種蘇晨既熟悉又陌生的成熟韻味。
正是柳如煙。
.她正和旁邊幾個打扮同樣時髦的女孩熱絡地聊著天。
不知道說到什么趣事,她掩著嘴輕笑,眉眼彎彎,那股子生動勁兒,像一道光,把周圍都照.亮了幾分。
蘇晨看著那幾個女孩,有點眼熟,腦子遲鈍地轉了幾圈。
哦,想起來了.,好像也是高中班上的,叫什么娟啊芳的來著。
張偉順著蘇晨那直勾勾、跟丟了魂兒似的目光望過去,看到柳如煙。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嗓門猛地拔高了八度,帶著點.久別重逢的興奮和自來熟,扯著脖子就喊:
“嫂子!這兒呢嫂子!我們在這兒!”
喊得那叫一個順溜,理所當然。
張偉以為蘇晨和柳如煙,那可是從高中就膩歪.在一起、大學更是順理成章成了一對的。
他這當兄弟的,當年沒少當電燈泡、遞紙條、打掩護。
這么多年過去了,在.他心里,這倆人肯定還在一塊兒呢,說不定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這聲'嫂子',他喊得是情真意切,發自肺.腑。
蘇晨聽到張偉脫口而出的'嫂子'稱呼,臉色瞬間一沉。
這兩個字如同尖銳的刺,扎進他心里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回.憶傷口。
那邊的柳如煙聽到張偉的話,也下意識地看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碰。
剎那間.,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氣氛變得說不出的詭異。
柳如煙是真沒料到能在這兒撞上蘇晨。
上回銀行門口那匆匆一瞥之后,她就把這人徹底從自個兒生活里抹掉了,連個邊角料的消息都懶得打聽,更別提主動問了。
這會兒她那雙眼睛,跟掃描儀似的,上上下下把蘇晨掃了個遍。
衣服?普通.料子,沒牌子,扔人堆里找不著那種。
再看那張臉,眼睛里紅血絲密布,跟熬了三天三夜沒合眼似的。
柳如.煙心里'呵'了一聲,念頭轉得飛快:
瞅這倒霉催的樣兒,晨星農機廠?八成活活給折騰黃了,早完蛋了吧!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柳如煙再次篤定自己當初毅然決.然離開蘇晨的決定是無比正確的。
柳如煙微微揚起下巴,率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張偉,你別亂叫,我不是什么嫂子。我和蘇晨,早就分手了。”
這話砸地上,跟個實心秤砣似的,
'咚'一聲悶響。
張偉直接卡殼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合不上,也發不出聲。
眼珠子跟抽風似的在蘇晨和柳如煙臉上來回骨碌。
整張臉寫滿了'臥槽這他媽啥情況?'的震驚和能把人埋了的尷尬。
他腦.子里那根弦兒徹底崩了:當年那對兒黏糊得跟一個人似的金童玉女,模范情侶,咋就……咋就分了?!
蘇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他看向張偉,緩.緩點了點頭,
“對,三年前我們就分手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蘇晨心中雖仍有一絲隱痛.,但更多的是一種時過境遷的坦然。
畢竟,三年的時光,足以改變許多人和事。
張偉還杵在那兒,跟被雷劈過的樹樁子似的,滿臉的“我不信!我.不信!”。
在他那幫老同學的記憶里,蘇晨和柳如煙,那就...是跟神仙眷侶海報里摳出來的一樣。
高中那會兒,倆人跟連體嬰似的,天天膩歪,齁甜齁甜的,不知道喂飽了多少單身狗的狗糧。
大家都覺著,這倆人鐵定是要手拉手進墳.墓的,結果……就這?
他猛地甩甩頭,像是要把這離譜的信息甩出去,急赤白臉地追問,
“不是……等會兒!.啥玩意兒就分了?為啥啊?你倆當年……當年多好啊!怎么就……怎么就走到這步田地了?”
蘇晨眼皮子垂了垂,里頭那點光閃了閃,有點復雜。
他嘆.了口氣,聲音干巴巴的,沒啥起伏,
“我爸……走得急。廠子沒了主心骨,一下子就亂了套,窟窿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塌。”
他頓了頓,像咽.下去一口沙子,“就那時候,她提的分手。”
話說得輕飄飄,可張偉聽在耳朵里,字字都像裹著玻璃渣。
他腦子.里'嗡'地一下,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我操!”張偉嗓子眼兒里爆出一聲粗吼,唾沫星子差點噴蘇晨臉上,
“合著是這么回事?!嫌貧愛富?!”
張偉氣得雙手握拳,在原地來回踱步,
“柳如煙,你他媽良心被狗吃了?!
當年.蘇晨對你啥樣?!掏心掏肺!恨不得把月亮摘下來給你!
你生病發高燒,他逃課守著你,三天三夜沒合眼!你看上個啥玩意兒,他勒緊褲腰帶,啃一.個月饅頭也得給你買!
你呢?啊?廠子剛有點風吹草動,你他媽跑得比兔子還快!就這么報答他的?!”
張.偉越罵越響,跟開了大喇叭似的,唾沫橫飛。
周圍本來三三兩兩閑聊、抽煙、等人的老同學,全被這動靜吸引過來了。
一個個伸著.脖子,臉上全是看大戲的驚奇。
柳如煙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她咬著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
“張偉!你懂個屁!少在這兒滿嘴噴糞!誰還沒個選擇的權利了?
難道我就活該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跟著他過.那種一眼望到頭、全是灰的苦日子?我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