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吃著，門突然被推開了，一股寒風卷著雪沫子猛地灌了進來。
進來的是個陌生年輕人，張霞只淡淡瞥了一眼，便低下頭繼續吃飯，仿佛來人只是尋常訪客。
那年輕人幾步走到紀綱跟前，神色焦灼地俯下身，湊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紀綱臉上的平和瞬間褪去，眉頭猛地擰起，臉色驟變。
“我去處理點事，今晚怕是回不來了，不用等我。”
他丟下這句話，起身便急匆匆往外走，連披風都忘了拿。
紀綱大步踏出院子，天上的雪下得密了些，沾在他的發間肩頭，他和身邊的親信都沒顧上打傘，任由寒氣往骨縫里鉆。
“到底怎么回事？”
紀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沉聲問道。
親信跟在他身側，臉色凝重如鉛。
“查清楚了，那人叫李辟地，原本是山東都指揮使司的人?！?/p>
紀綱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逃兵？”
親信點頭。
“正是！山東都司的逃兵，我已經跟山東那邊核實過了，他是幾個月前從東倭戰場上退下來的，后來就沒了蹤跡。”
紀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追問。
“跟應天那邊有牽扯嗎？”
親信搖頭。
“目前沒查出任何聯系，看著就是個尋常逃兵。”
紀綱卻緩緩瞇起了眼，冷冷搖頭道。
“他絕非普通逃兵！此人……定是應天錦衣衛派來的！”
“??？”
親信猛地一愣，臉上滿是錯愕。
紀綱眼神冰冷，語氣不帶半分溫度。
“我說是，那他就必須得是！”
“只有把他釘死在奸細的名分上，我才能把這盆臟水穩穩潑到秦指揮頭上?！?/p>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
“你想，要是秦指揮跟奸細扯上干系，那燕王殿下還能再信任他嗎？”
親信聽完，只覺得后頸一陣發涼。
“不管用什么法子，連夜造出證據，務必坐實他是應天錦衣衛派來的細作！”
紀綱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
“是！”
親信咬牙應下了。
兩人一路踏著殘雪趕往隱鱗密衛，紀綱大步流星的走進值房，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響，卻驅不散他眼底的寒芒。
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正盤算的，是奪權！
那支隱鱗密衛，必須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半點不容他人染指！
……
紀家。
紀晚星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張霞好奇地問。
“你這幾天有心事？”
紀晚星嘆氣道。
“我哥給我尋了門親事，對方是個鄉紳?！?/p>
張霞點頭。
“你不想嫁？”
紀晚星點頭。
“不想?！?/p>
聞言，張霞瀟灑道。
“明白，我外出一趟?！?/p>
“??？你干啥去？”
張霞笑道。
“幫你退婚！”
說完，便揮揮手走了。
紀晚星望著她的背影，輕咬薄唇，眼里滿是愛慕之意。
張霞直接去了北平都指揮使司檢校衙署，找了家酒樓坐下。
沒多久，先前來找紀綱的那個年輕人出來了，身后還跟著五個提刀的漢子。
張霞戴上冪籬，跟了上去。
很快，她看見這群人抓了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奇怪的是，他們沒回北平都指揮使司檢校衙署，而是找了處宅院，偷偷摸摸進去了。
看樣子是違規抓人。
張霞眼珠一轉，記下這地方，趕緊走了。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
張霞換了身白衣服，遠遠一看，就像是跟雪花融在了一起。
她悄無聲息地翻墻進了那宅院。
一間屋里燈光昏暗，還不時傳來拷打聲和悶哼聲。
張霞眉頭緊蹙，從墻角摸起塊石子，猛地朝遠處擲去。
立刻有人出來，警惕地四處張望。
就在這轉瞬的空檔，張霞貓著腰貼著墻根溜進了屋。
屋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五旬漢子正被綁在架子上，嘴角淌著血沫。
她一把扯掉塞在他嘴里的破布，壓低聲音問。
“你因何被抓？”
李辟地咧開嘴，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噓！”
張霞突然豎起手指。
“時間緊迫?！?/p>
她飛快地補了句。
“我是應天來的，你到底是……”
李辟地聞言猛地瞪圓了眼睛，渾濁的眸子里瞬間迸出精光。
他掙扎著往前傾身，用僅能兩人聽見的氣音在她耳邊急促地說了幾句，字字都像淬了火。
張霞聽完，眼神一凜，重重點頭，轉身如貍貓般掠出屋門，眨眼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身后，守衛們還在為方才的異響疑神疑鬼地踱步。
夜色漸沉，隱鱗密衛衙署的值房里，燭火被穿堂風攪得明明滅滅。
一道身影急匆匆地闖了進來，手里攥著張紙，幾步到了紀綱跟前，將認罪書遞了上去。
“大人，那李辟地上半夜還死咬著不認，下半夜就松口了，這是他畫了押的供詞！”
那人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
“嗯？”
紀綱挑眉接過，指尖捻著紙角，眼里掠過一絲疑慮。
“過程中沒出什么岔子吧？”
“請大人放心，人證物證都做齊了，絕無破綻！”
紀綱這才點頭，展開認罪書掃了幾眼，忽然拍了拍對方的肩，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汪四，等我掌了這隱鱗密衛，你的位置也該挪挪了。”
汪四聞言，腰桿猛地一挺，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謝大人提拔！屬下萬死不辭！”
“我這就去王府。”
紀綱將認罪書折好揣進懷里，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成敗，就在今晚了！”
他向來是敢賭敢拼的性子，狠勁一上來，便沒什么不敢做的。
要么扳倒秦松，把隱鱗密衛牢牢攥在手心；要么棋差一著，被壓得永世不得翻身。
安于現狀看著權力一點點被蠶食？
那絕不是他紀綱的活法！
寒風卷著殘雪打在臉上，紀綱卻渾然不覺，大步流星地朝著北平王府的方向趕去。
這都到了深夜，紀綱卻全然不顧忌諱，對燕王府門房沉聲道。
“勞煩通報燕王殿下，隱鱗密衛紀綱有要事求見，請殿下務必召見?！?/p>
門房狐疑地打量了他幾眼。
心想這紀綱向來懂規矩，這深更半夜的還堅持求見，想必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不敢怠慢，連忙應道。
“您稍候，小的這就去稟報燕王殿下?！?/p>
紀綱抬手抱拳。
“有勞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