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庸推開那扇掉漆的普通木門,一股陰冷濕氣撲面而來。
明明有來自門外的日光,卻怎么也照不透眼前的一片漆黑。
馮庸一頭扎進(jìn)漆黑中,沒有回頭:“跟上我。”
江銜月沉思片刻,終于抬腿跟上。
剛走進(jìn)沒幾步,身后啪嗒一聲,門關(guān)了。
最后一絲光亮被淹沒,黑暗漫了上來。
她右手緊緊攥在衛(wèi)衣口袋里,指尖扣住了三枚溫潤的銅錢。
黑暗中并非完全的寂靜,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聽到馮庸沉穩(wěn)的腳步聲。
還有一種極其細(xì)微的、仿佛水滴落在地面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時斷時續(xù)。
馮庸的腳步聲在前方引路,她亦步亦趨。
走了約莫十幾步,江銜月的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極其細(xì)微的異樣感。
前面的腳步聲……節(jié)奏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小的變化。
她不敢怠慢,也加快了步伐。
然而,無論她怎么提速,前方那嗒嗒聲,總是比她快上半拍,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yuǎn)不近的朦朧距離。
不對勁!
江銜月的心跳開始加速。
馮庸說過要跟緊,他明知這里危險,怎么會越走越快?
而且,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中,他是如何保持如此筆直且快速的行進(jìn)路線的?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滋生:前面的,真的是馮庸嗎?
這個念頭一起,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頭頂!
她猛地停下腳步。
前方那嗒嗒的腳步聲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
黑暗死寂,仿佛剛才的聲音只是幻覺。
然而,僅僅停頓了一息。
腳步聲再次響起,而且……更快了!幾乎變成了小跑!
它在引誘她!
或者……在遠(yuǎn)離她!
江銜月頭皮發(fā)麻,不再猶豫,立刻朝著腳步方向追去。
她調(diào)動起那點微薄的法力,灌注在雙腿,速度陡然提升。
地面逐漸粘膩起來,阻礙著她的步伐,但她顧不上了,必須追上去看看。
前方的腳步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飄忽,仿佛不是用腳在奔跑,而是某種東西在貼著地面快速滑行。
距離似乎被拉近了。
前方濃墨般的黑暗中,隱約出現(xiàn)了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朦朦朧朧,勉強(qiáng)能看出是人形,但比例似乎有些扭曲,動作也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
“馮。!”
江銜月忍不住低喝一聲,聲音在死寂中蕩開。
那輪廓沒有任何回應(yīng),反而像是受到了刺激,移動速度再次飆升!
同時,一股極其陰冷的氣息,從那輪廓的方向撲面而來!
不是他!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幾乎是本能,江銜月右手閃電般從口袋里抽出。
一枚被體溫焐熱的銅錢夾在指尖,微弱的法力瞬間被點燃。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嗡鳴在黑暗中響起。
銅錢表面驟然亮起一絲微不可查的金紅光芒。
像是黑暗中驟然劃亮的一根火柴。
江銜月手腕猛地一抖,指尖的銅錢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前方那模糊輪廓激射而去。
“噗!”
一聲沉悶的輕響傳來。
前方那模糊的輪廓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它移動的速度猛地一滯,隨即爆發(fā)出如同刮擦地面的“沙沙”聲,瞬間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銅錢似乎擊中了,但沒有后續(xù)。
江銜月立刻感應(yīng)銅錢的位置,準(zhǔn)備收回。
“江小姐!江月!你在哪?!”
馮庸那帶著驚惶和焦急的呼喊聲,突然從她左后方傳來。
聲音清晰,距離似乎不遠(yuǎn)。
江銜月猛地轉(zhuǎn)身,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那里依舊是一片濃墨,但聲音做不了假!
“馮庸!我在這!”
她立刻回應(yīng),銅錢嗖地一聲飛回她掌心,重新變成一枚普通的銅錢,只是入手冰涼刺骨。
急促的腳步聲快速靠近。
很快,馮庸那模糊的身影從黑暗中顯現(xiàn)出來,他跑得氣喘吁吁,臉上滿是驚魂未定。
“我的姑奶奶!你跑哪兒去了?!”
馮庸沖到近前,一把抓住江銜月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我不是說了跟緊我嗎?!你知不知道剛才多危險?!在這種地方掉隊,你會徹底迷失!被黑暗里的東西拖走,連渣都剩不下!”
江銜月借著黑暗的掩護(hù),細(xì)細(xì)打量他的神情,恐懼是真實的,不是作假。
“我……”
江銜月一時語塞,她總不能說看到個假的他,然后用被她用銅錢打跑了吧?
她只能順著說:“抱歉,剛才好像踩滑了一下,再抬頭就看不到你了,只聽到腳步聲在前面,我就追了過去……”
“腳步聲在前面?”馮庸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里充滿了驚恐,“你……你聽到它的腳步聲了?!還追了過去?!”
他倒吸一口冷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恐懼:“那是‘引路影’!專門在入口的‘無光帶’里模仿落單者的同伴!它會把你引到更深、更危險的地方,或者,直接把你當(dāng)點心!”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江銜月剛才追擊的方向:“還好……還好你沒事!真是萬幸!你剛才沒碰到它吧?或者……它沒對你做什么吧?”
馮庸緊張地上下打量著江銜月。
“沒有,我只是追了一段,覺得不對勁,就停下來了,然后聽到你的聲音。”
江銜月面不改色地撒謊,將握著銅錢的手悄悄插回口袋。
銅錢上殘留的陰冷氣息讓她指尖發(fā)麻。
馮庸長長舒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記住,在這里,除了我,誰都別信!尤其是你的眼睛和耳朵!黑暗會欺騙你,聲音會模仿你!跟緊我的影子,一步都不能錯!”
他再次強(qiáng)調(diào),然后緊緊抓住江銜月的手腕,力道比剛才更大,仿佛生怕她再次消失。
“走,這次跟緊了。當(dāng)心腳下,也……當(dāng)心影子。”馮庸拉著她,重新邁開了步子。
影子?
這里四面漆黑,哪里會有什么影子?
是了,這里絕對有隱匿的光源。
起先她還以為是自己身為長生種的夜視能力,可現(xiàn)在想想,就算是夜視,也不會在完全漆黑的幻境中,將他的背影看得這么清楚。
江銜月感受著手腕上的力道,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她回頭望了一眼剛才銅錢射出的方向,那片濃稠的黑暗寂靜無聲,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這個馮庸,他在試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