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河走到磨盤邊上，喊了一嗓子。
原本還在閑聊的張衛國、王志剛幾個人，立馬扔下煙屁股跑了過來。
哪怕是劉鐵柱這樣的老社員，這會兒也老老實實地背著手站好了。
經過這幾天的秋收，陳清河在這個小隊里的威信，早就立起來了。
大家伙兒剛休了一天假，精神頭都不錯，但這深秋的早晨確實有點凍手。
有人把手揣在袖筒里，有人在那兒跺著腳取暖。
“都靜靜。”
聽到陳清河說話，底下的嗡嗡聲立馬停了。
“昨兒個歇也歇了，肉也吃了，今兒咱們該干正事了。”
“今天的任務只有一個，秋耕。”
“地里的莊稼收完了，但這土得翻一遍，把地底下的蟲卵凍死，明年的莊稼才長得好。”
這是老理兒，沒人不懂。
“行了，我不廢話。”
陳清河手一揮。
“去庫房領家伙，咱們上東邊那片崗地。”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向保管室。
領了鐵鍬、鎬頭，還有幾張大家伙用的鏵犁。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地頭走。
那片崗地土質硬，平時不好伺候，但這會兒剛下過幾場秋雨，土還算松軟。
到了地頭，陳清河停下腳步。
他沒急著讓人下地，而是先看了看這塊地的走向。
“劉叔，孫叔。”
陳清河喊了一聲。
劉鐵柱和孫老栓兩個老把式走了出來。
劉鐵柱以前是陳清河的競爭對手，但現在已經被陳清河那幾手漂亮的活計折服了，也沒啥脾氣。
“清河，你說咋整。”
劉鐵柱把旱煙袋往腰里一別。
“這片地有點坡度，要是瞎干，一下雨土就沖跑了。”
陳清河指了指地勢高的地方。
“你們二位帶著老社員，從上頭往下翻。”
“這一塊你們熟，深淺你們自己拿捏，我就一個要求，別漏了荒。”
劉鐵柱點了點頭。
“放心吧，這活兒我們要干不好，那這幾十年飯算白吃了。”
說完，他招呼著那幫老社員，扛著家伙就上了坡。
剩下張衛國、王志剛、李建軍這幾個知青，還有趙鐵牛幾個年輕后生，眼巴巴地看著陳清河。
他們有勁兒，但技術確實差點火候。
“咱們幾個，負責把翻出來的土坷垃敲碎，把地整平。”
陳清河做了分工。
“衛國，你力氣大，去幫著推犁。”
“志剛，你心細，跟著劉叔他們后面，把漏下的邊角補上。”
“建軍，你跟著我。”
安排完，陳清河也沒閑著。
他脫了外面的罩衫，露出里面的單衣和結實的肌肉。
抄起一把鐵鍬，他也下了地。
一腳踩在鍬背上，身體往前一送。
鐵鍬吃進土里半尺深。
手腕一翻，一大塊黑土就被翻了過來。
動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這就是標準。
旁邊的李建軍看在眼里，也不敢偷懶，學著陳清河的樣子干了起來。
日頭越升越高。
地里漸漸升騰起一股熱氣，那是汗水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陳清河一直沒停。
那種固化后的體力，讓他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每一鍬下去的深度、翻土的角度，都像是尺子量過一樣。
別的社員干半個鐘頭就得直起腰喘口氣。
他這兒連汗都沒怎么出。
但他也不顯得太突兀，只是那種節奏感，帶著周圍的人都不自覺地加快了手腳。
半上午的時候。
趙大山背著手，慢悠悠地晃到了地頭。
他是隊長，得統管全局，各個小隊都得轉一圈。
看到這片地已經被翻過去了一大半，趙大山有些意外。
這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不少。
而且這活干得細。
大塊的泥土都被敲碎了，壟溝也起得筆直。
“行啊，清河。”
趙大山站在地壟溝邊上，喊了一嗓子。
“這活干得漂亮。”
陳清河直起腰，把鐵鍬往土里一插。
“大伙兒歇會兒吧！”
他招呼了一聲。
社員們如蒙大赦，紛紛扔下家伙，跑到地頭找水喝。
張衛國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著草帽扇風。
“這地是真硬啊，震得我虎口發麻。”
陳清河沒坐，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趙大山走了過去。
“叔，抽煙。”
他從兜里掏出半包大生產，遞了一根過去。
趙大山接過來，別在耳朵上，沒急著點。
“你小子帶隊有一套。”
趙大山看著那些正在休息的社員，眼里滿是贊許。
“這才幾天，就把這幫人給捏合到一塊去了。”
“都是叔您教得好。”
陳清河客氣了一句。
兩人就在地頭上閑聊了兩句收成的事。
陳清河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
“趙叔，跟您打聽個事。”
“啥事？”
趙大山掏出火柴，刺啦一聲劃著了。
“咱們這十里八鄉的，有沒有那種真正身上帶功夫的人？”
趙大山手里的火柴頓了一下，差點燒著胡子。
他抬起頭，有些奇怪地看了陳清河一眼。
“咋？你想學武？”
“也不是想成什么大俠。”
陳清河笑了笑，說得很實在。
“就是覺得自己光有一把子力氣，遇到事兒了不會用。”
“這世道也不太平，萬一以后出門在外的，能有個防身的本事，家里人也放心。”
這話說得在理。
趙大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
他瞇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要說莊稼把式，咱們村一抓一大把。”
“但要說真功夫……”
趙大山指了指遠處的后山方向。
“你知道黑松嶺下面那個看林子的顧老頭不？”
陳清河腦子里過了一下。
印象里是有這么個人。
叫顧長山，是個獨臂老人，平時住在山腳下的窩棚里，性格孤僻，很少下山。
“知道，只有一只胳膊那個。”
“對，就是他。”
趙大山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風吹去。
“他成分不好。”
“以前是那個……國軍里的教官。”
這幾個字一出，分量就不一樣了。
在這個年代，這種身份那是妥妥的黑五類。
“后來斷了條胳膊，就在咱們這落了戶，平時也不跟人來往，怪得很。”
趙大山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但我聽老一輩人說過，他那只剩下的左手，若是動了真格的，三五個壯漢近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