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孟九笙回到云鼎小區(qū)時，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
小區(qū)里路燈昏黃，樹影婆娑。
她剛從廢棄工廠回來，身上還帶著些許未散盡的陰冷氣息，只想快點(diǎn)回家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一下。
她穿過小區(qū)中心的小花園，剛拐上通往孟家的小徑，就聽見前面涼亭里傳來幾個女人竊竊私語的聲音。
這個點(diǎn)，涼亭里常有幾個老太太和帶孩子的年輕媽媽聚著聊天。
孟九笙本無意偷聽，但某個關(guān)鍵詞飄進(jìn)耳朵，讓她腳步微微一頓。
“聽說了嗎？傅家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事？”
那個聲音壓得更低，卻透著掩不住的八卦興奮：“今天傍晚，我親眼看見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找上門，說是傅覺夏的親生母親！”
“真的假的？不是說傅家當(dāng)初耗費(fèi)很多財力都找不到人嗎？”
“我還以為那孩子的媽死了呢......”
“我也是，可今天那女人說，傅覺夏是她生的！而且——”
那個聲音頓了頓，仿佛在醞釀什么重磅炸彈。
“而且，是雙胞胎！她當(dāng)年生的是雙胞胎！一個送給了傅家，就是傅覺夏，另一個她自己留著！現(xiàn)在帶著那個孩子找上門認(rèn)親來了！”
“天吶……”
“這……這也太……”
“所以我說啊，傅今年看著人模人樣的，誰知道背地里干的什么事？五年前，誰知道是不是他酒后亂性，還是……”
“別瞎說，也許另有隱情呢。”
“什么隱情能讓一個女人把自己親生的孩子送人？要我說，肯定是傅今年當(dāng)年做了什么對不起人家的事，人家現(xiàn)在功成名就了，回來討公道的?！?br/>“嘖嘖，傅家這回可有的亂了，老爺子那么要面子的人，孫子鬧出這種事……”
“可不是嘛，我還聽說，傅覺夏那孩子本來就有點(diǎn)不對勁，反應(yīng)慢，不愛說話，現(xiàn)在又冒出個雙胞胎弟弟……這以后家里可熱鬧了。”
“哎，說到底還是傅家家教不嚴(yán)……”
后面的話，孟九笙沒有再聽下去。
她站在原地，眉頭微微蹙起。
傅覺夏的媽媽？
孟九笙眸光微動，隨即改變了方向。
她腳步很快，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她此刻忽明忽暗的心緒。
不出多時，她來到了傅家。
傅家老宅的鐵藝大門敞開著，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灰色轎車，低調(diào)但價值不菲，顯然不是傅家人的車。
院子里站著兩個傅家的老傭人，正在低聲交頭接耳，看見孟九笙，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fù)和復(fù)雜的表情。
傅管家與孟九笙熟識，快一步迎了上來。
“孟小姐，您來了......”
孟九笙問他：“里面現(xiàn)在什么情況？”
管家吞吞吐吐，不停地?fù)u頭嘆息，最后只說：“要不，您進(jìn)去看看吧......”
反正老爺子事先交代過，如果孟小姐過來，可以讓她直接進(jìn)去。
孟九笙也正有此意，于是邁開了腳步。
穿過前院和回廊，還沒走進(jìn)客廳，孟九笙就感覺到了那股壓抑得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的氣氛。
客廳的門半敞著，暖黃的燈光從里面透出，卻驅(qū)不散那沉甸甸的陰霾。
里面隱約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聲，有蒼老的、帶著怒氣的男聲，有低低飲泣的女聲，還有小孩子不安的哼唧。
孟九笙跨進(jìn)門檻。
客廳很大，布置得典雅莊重，此刻卻坐滿了人。
正中的紅木沙發(fā)上，傅家老爺子傅存簡端坐著，須發(fā)皆白，面容威嚴(yán)，此刻卻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盯著客廳中央。
老爺子下手邊，是傅懷瑾，他雙手交握，指節(jié)發(fā)白，顯然在極力克制情緒。
宋弦音死死擰著手帕，顯得余悸未消。
而傅今年本人，則站在另外一側(cè)。
客廳中央，站著兩個最引人注目的人。
一個年輕的女子，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左右，面容姣好。
她站得很直，目光平靜地迎接著傅家眾人的審視，沒有絲毫怯意。
女人手邊，還牽著一個小男孩。
那孩子穿著一件淺藍(lán)色的小衛(wèi)衣，乖乖地站在女子身側(cè)，不哭不鬧，只是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孟九笙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臉上，瞳孔微微一縮。
那張臉，與傅覺夏，一模一樣。
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鼻梁，同樣的輪廓，甚至連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都如出一轍。
唯一的區(qū)別，是這個孩子看起來比傅覺夏稍微結(jié)實(shí)一點(diǎn)，眼神也更加靈動，不像傅覺夏那樣總是懵懵懂懂。
“老爺，先生太太，孟小姐來了?！惫芗逸p聲通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zhuǎn)向門口。
傅老爺子的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fù)，傅今年的父母交換了一個復(fù)雜的眼神，說不上是尷尬還是別的什么。
傅今年站在客廳中央，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當(dāng)孟九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俊朗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復(fù)雜的情緒。
有疑惑，有不解，有一絲隱隱的慌亂，還有一種……孟九笙一時辨不清的東西。
像是心虛，又像是愧疚，像是一個被當(dāng)場抓住把柄的人，在心上人面前無地自容。
傅今年的目光與孟九笙相遇，只一瞬，就移開了。
那一眼里，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孟九笙目光越過他，落向客廳中央那一大一小兩個陌生的身影。
那個陌生女也默默看向孟九笙。
那目光不卑不亢，沒有敵意，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審視。
像是在打量一個潛在的對手，又像是在評估一個突然出現(xiàn)的變數(shù)。
兩人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誰都沒有先開口。
片刻后，那女人微微偏了偏頭，轉(zhuǎn)向身旁的宋弦音。
“阿姨?！彼穆曇羟謇?，不急不緩，“這位是？”
宋弦音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
她張了張嘴，看看孟九笙，又看看那個陌生的女人，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顯而易見的猶豫。
這該怎么介紹？
說是傅家的朋友？太輕了。
孟九笙這些年在傅家的分量，遠(yuǎn)遠(yuǎn)不止“朋友”二字。
說是傅今年的心上人？可傅今年從沒正式表白過，孟九笙也從沒表過態(tài)，這話她一個當(dāng)婆婆的，怎么好意思往外說？
宋弦音的嘴唇動了動，一時無言。
客廳里陷入一種詭異的靜默。
那個女人也不急，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目光依舊落在孟九笙身上，唇角甚至微微彎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時，傅今年忽然開了口。
“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喜歡的人。”
客廳里靜了一瞬。
隨即，傅懷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杯蓋發(fā)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他抬眼看向兒子，那張慣常嚴(yán)肅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兒子對孟九笙的心思全家人都看在眼里，可偏偏他自己，從來不肯說破。
每次家里人明示暗示，他都裝傻充愣，一副“你們別瞎操心”的模樣。
今天倒好，就這么直截了當(dāng)?shù)爻姓J(rèn)了？
宋弦音更是直接愣住了。
她剛剛還在為怎么介紹孟九笙而左右為難，現(xiàn)在兒子一句話，把所有猶豫都給堵死了。
她看看傅今年，又看看孟九笙，眼里有驚訝，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復(fù)雜，畢竟現(xiàn)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
傅老爺子倒是全場最沉得住氣的一個。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張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仔細(xì)看，他眉梢微微上揚(yáng)的弧度，以及放下茶盞時那明顯輕快了幾分的動作，都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孫子終于肯承認(rèn)了。
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口，坦蕩，磊落，堅定。
這份膽識和擔(dān)當(dāng)，讓他這個做爺爺?shù)?，心里很是滿意。
男人在感情上最忌諱搖擺不定，當(dāng)斷不斷。
他不知道孫子和眼前這個陌生女人發(fā)生過什么事，但不管是什么，那都已經(jīng)過去了。
孟九笙聽到傅今年的話倒是有些意外。
沒想到，他今天倒是不裝了。
孟九笙看了他一眼。
傅今年也正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絲生怕被她拒絕的忐忑。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移開了目光。
但她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
而那個女人，是全場最平靜的一個。
她只是輕輕挑了挑眉，目光在傅今年和孟九笙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幾分。
“原來如此。”
女人看向孟九笙，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平淡：“你好，我叫李清瑤，是傅覺夏的親生媽媽。”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很慢，像是在強(qiáng)調(diào)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