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里的冷光將魏坤臉上的溝壑襯得愈發清晰，他臉上的和善笑意始終未減，像一層溫潤的釉色，裹著深不可測的內里。
只是開口時，那聲稱呼悄然變了，不再是帶著宗門規矩的“大當家”，而是透著幾分舊時光意味的“二小姐”。
“二小姐，”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緩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喟嘆的溫和，仿佛在訴說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老夫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傷害你。這些年你對我多有戒備，甚至覺得我處處與你為敵，可說白了，不過是二小姐你先對我抱了惡意，才把我的所作所為都往壞處揣度罷了。”
洪清光聞言，倏地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監控屏幕的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讓她眼底的譏諷愈發銳利，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指節泛白如霜：“魏長老這話真是說得輕巧。你把持藏經閣多年，先祖留下的鎮派功法，我幾次為洪門事務討要，你都百般推諉，硬生生扣著不肯交出；宗門內外的大小事務，只要是我定下的決策，你總要在一旁說三道四，明里暗里掣肘，這也是我對你抱了惡意？”
她往前半步，周身的冷氣壓愈發濃重，風雪拍打玻璃的簌簌聲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音：“還是說，在魏長老眼里，只要不順你的意，就是旁人對你有惡意？”
魏坤緩緩搖頭，抬手輕輕拂去肩頭未化的雪粒，動作從容不迫，眼神里沒有半分被質問的局促，反而透著一種坦蕩：“二小姐這話就偏頗了。藏經閣是洪門的根基，里面的每一本典籍都是先祖們流傳下來的心血，開派老祖早就定下了借閱規章，哪些功法僅限長老層級查看，哪些需要宗主親批，哪些不得外傳，條條框框都寫得明明白白。老夫身為傳功長老，管理藏經閣是我的職責，嚴格執行規章，不過是守住洪門的根本，并非有意為難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洪清光緊繃的臉上，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堅持：“至于宗門事務上的分歧，老夫自認向來是直言敢諫。你是前門主的女兒，如今執掌洪門，老夫看著你長大，自然盼著洪門越來越好。有些決策在老夫看來欠妥，若是明知不對還閉口不言，那才是辜負了前門主的托付，辜負了長老的身份。我知道我的話有時不中聽，會讓二小姐不快，但這也是我身為長老必須盡的義務。”
“好一個‘直言敢諫’，好一個‘盡義務’！”洪清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出聲，笑聲里滿是冰冷的譏諷，“魏長老真是忠心耿耿啊，忠心到把持功法典籍，忠心到處處與現任大當家作對，忠心到把自己的私心，都包裝成了為洪門著想的大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監控室里的空氣仿佛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可魏坤臉上的和善笑意，卻在這一刻緩緩淡了下去。
他的眼神沉了下來，不再是之前的溫和坦蕩，而是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霾，像風雪將至的天空。
他沉默了幾秒，語氣不再平緩，反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沉重，一字一句地說道：“二小姐說笑了。老夫算不得忠心，至少……前門主當年的死，我需要付很大的責任。”
洪清光的臉色本就因之前的對峙透著幾分蒼白，此刻聽完魏坤這句石破天驚的話，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冰冷的監控燈光打在她臉上，將眼底翻涌的震驚與怒火照得一清二楚，她往前逼近半步，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銳利：“你什么意思？魏坤，都到這個時候了，你是想懺悔？當年害我父親枉死，你現在才來說要負責任，不覺得太晚了嗎？””
魏坤臉上剛才那抹濃重的陰霾瞬間褪去，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句沉重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他抬手輕輕摩挲著中山裝袖口洗得發白的布料，動作從容得詭異，眼神里沒有半分懺悔的意味，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坦蕩：“懺悔？二小姐說笑了。老夫活了快八十年，還沒學會做這種自欺欺人的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洪清光緊繃的臉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我承認，前門主的死，我確實心存愧疚，但這份愧疚，也僅僅是因為我當年察覺了些許端倪，卻因為一些私心，任由事態發展下去罷了。”
話音剛落，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洪清光：“而你我心里都清楚，真正把毒藥送進前門主嘴里、親手害死他的，從來都不是別人，而是你——洪清光。”
“你胡說！”這幾個字幾乎是從洪清光牙縫里擠出來的，她的臉色瞬間巨變，原本就蒼白的臉龐此刻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她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身后的操作臺才勉強站穩，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聲音都帶著顫抖：“魏坤，你血口噴人！那是我父親！是生我養我的親爹，我怎么可能害他？你為了脫罪，竟然編造出這種荒唐的謊話！”
魏坤看著她失態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譏諷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應。
他沒有急著辯解，只是緩緩反問，語氣輕飄飄的，卻像一把精準的匕首，直戳要害：“哦？是嗎？二小姐真以為，你和雷戰之間的那些勾當，老夫從來都不知道？”
“雷戰”這兩個字一出，洪清光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連嘴唇都變得慘白。
她死死盯著魏坤，眼神里的驚怒漸漸被恐慌取代，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操作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個她埋藏在心底里的名字，被魏坤如此輕易地說出口，瞬間擊垮了她所有的偽裝。
魏坤像是沒看見她的失態，依舊用那種平淡無波的語氣，緩緩道出了塵封多年的真相，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洪清光的心上：“當年，是你暗中找到了我的心腹雷戰，用無法拒絕的條件和承諾收買了他。你知道我與前門主向來政見不合，便讓雷戰以我的名義，去找陳彼得買了那種無色無味、延時發作的劇毒。你算準了雷戰絕不會泄露此事，更算準了事后所有人都會懷疑到我頭上，沒人會想到，動手下毒的，竟然是前門主最疼愛的女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洪清光搖搖欲墜的身形，繼續說道：“那毒藥買回來之后，你借著探望父親的名義，親自將藥下在了他日常飲用的參茶里。前門主對你毫無防備，日復一日地喝著帶毒的茶，身體漸漸垮掉，反復高燒不退，最終在痛苦中離世。而你，就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父親一步步走向死亡，卻從未有過絲毫手軟。”
監控室里只剩下窗外風雪拍打玻璃的“簌簌”聲，魏坤的話語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整個空間。
洪清光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眼底的恐慌與絕望，如同被風雪吞噬的黑暗，快要徹底將她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