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楚夏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斑駁的天花板，是墻角滲出的水漬，是吊扇有氣無力地轉(zhuǎn)動發(fā)出的嘎吱聲。
狹小，逼仄。
空氣里彌漫著廉價空氣清新劑和樓下燒烤攤混雜的氣味。
出租屋。
楚夏愣了片刻，緩緩坐起身，身下的床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彈簧已經(jīng)失去了彈性，硌得他后背生疼。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蒼白，消瘦，指節(jié)處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薄繭。
沒有任何力量波動。
沒有十二枚光點，沒有丹田漩渦，沒有靈魂深處的核心印記。
只有這具疲憊的、亞健康的、屬于普通人的身體。
楚夏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里放著一部屏幕已經(jīng)碎裂的手機，旁邊是一個煙灰缸，里面堆滿了煙蒂。
他伸手拿起手機，按亮屏幕。
2024年3月15日。
早上七點二十三分。
屏幕倒映出他的臉，蒼白，憔悴，眼底青黑，胡茬亂七八糟地冒出來。
那是長期加班、熬夜、作息紊亂留下的痕跡，是這座城市無數(shù)社畜的標準面容。
楚夏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機，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點燃。
煙霧在狹小的房間里彌漫開來，辛辣的氣息涌入肺腔。
他靠在床頭，任由思緒流淌。
炎煌宇宙。
藍星。
他最初的家鄉(xiāng)。
這里沒有修仙，沒有圣人，沒有大千世界。
這里只有房價、工資、KPI，只有擠不完的地鐵、加不完的班、還不完的貸款。
這是一個楚夏沒有穿越的平行時空。
這里的“楚夏”，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畢業(yè)生，普通到?jīng)]有任何特別之處。
孤兒院長大，沒有背景，沒有資源。
普通的本科學歷，普通的牛馬工作。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渾渾噩噩的活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楚夏吐出一口煙圈，看著那灰白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不知道過去的一切究竟是真實，還是一場夢。
過了許久，楚夏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滲水的水漬。
原初之神這是什么意思？
想讓我明白實力來之不易，要好好珍惜？
還是想讓我親眼看看，凡人的一生，有多么悲慘？
楚夏搖了搖頭。
想太多沒有意義。
既然是來體驗的，那就好好體驗下去。
他掐滅煙頭，起身走向衛(wèi)生間。
鏡子里的那張臉依然蒼白憔悴，但那雙眼睛中，已經(jīng)沒有了曾經(jīng)的迷茫。
來吧。
讓我看看，凡人的一生，是不是注定悲苦。
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楚夏像所有普通社畜一樣，每天早上七點半起床，洗漱，擠地鐵，九點打卡上班。
和前世在研究所的工作有所不同，他這一世的工作是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做文案，每天對著電腦敲字，寫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廣告語，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甲方滿意為止。
但來都來了，楚夏決定改變過去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這一次，他要開始認真對待自己的生活。
上班路上，他不再低頭刷手機，而是用APP背單詞。
午休時間，他不再和其他同事一起吐槽老板，而是看書——營銷、管理、溝通、心理學，什么書都看。
下班后，他不再癱在出租屋里打游戲，而是去參加各種線下活動，認識不同的人，拓展自己的社交圈。
很累。
真的很累。
尤其是這具身體本就處于亞健康狀態(tài)，每天回到家，他幾乎都要虛脫。
但楚夏咬牙堅持。
他明白，這一切都是一場試煉。
是讓他親身體驗，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的普通人，想要往上爬，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一年。
兩年。
三年。
楚夏的生活在緩慢的改變。
他跳槽了兩次，從最初的小廣告公司，到了一家中型企業(yè)，再到一家行業(yè)內(nèi)有名的營銷公司。
他的職位從文案，到資深文案，到策劃主管。
他的薪水從勉強活命，到略有結(jié)余，到能夠存下一點錢。
他依然住在出租屋里，但已經(jīng)換了一個稍微大一點的一居室。
他依然每天擠地鐵，但已經(jīng)開始考慮買一輛代步車。
他依然單身，但已經(jīng)開始有人給他介紹對象。
二十五歲。
二十七歲。
三十歲。
楚夏開始觸碰到了天花板。
他發(fā)現(xiàn)，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改變的。
學習能力存在上限，那些晦澀的專業(yè)書籍，他需要讀三遍才能理解，而公司新來的985研究生，一遍就能吃透。
社交圈存在上限，他努力拓展人脈，但真正有價值的關(guān)系，都需要對等的資源來交換，而他沒有這樣的條件。
晉升通道存在上限，每一次晉升到一定程度，他就會發(fā)現(xiàn)，上面那些更高的位置，需要的不只是能力，還有背景、資源、人脈……那些東西，他都沒有。
三十歲那年，楚夏參加了一場相親。
女孩是朋友介紹的，長相普通，工作普通，性格普通。
她坐在咖啡廳對面，禮貌地聽著他介紹自己的情況，然后問了一個問題。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楚夏愣了一下，然后如實回答：“我是孤兒院長大的。”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
之后的對話依然禮貌，依然客氣，但楚夏能感覺到，那扇門，正在緩緩關(guān)閉。
相親結(jié)束后，女孩禮貌地說了“再聯(lián)系”，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再也沒有聯(lián)系。
楚夏一個人坐在咖啡廳里，看著窗外人來人往，忽然笑了。
沒有家庭的托舉。
在相親市場上，這是最不受歡迎的存在。
他想起洪荒宇宙那個平行世界里，自己是神武將軍，是玄陰女帝的夫君，是無數(shù)人仰望的存在。
而在這里，他只是“楚夏”。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家庭的普通男人。
三十歲，事業(yè)不上不下，存款不多不少，未來一片迷茫。
這就是凡人的人生。
楚夏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出咖啡廳。
他沒有氣餒。
繼續(xù)努力。
繼續(xù)前進。
三十三歲，楚夏辭去了工作，用所有積蓄創(chuàng)辦了自己的公司。
一家小型營銷策劃公司。
起步很難，沒有資源，沒有人脈，他只能一個個去跑客戶，一個個去談合作。
最困難的時候，他連續(xù)三個月沒有收入，靠著泡面和信用卡度日。
但他撐下來了。
憑借這些年積累的專業(yè)能力和行業(yè)口碑，他漸漸有了穩(wěn)定的客戶。
公司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到五個人。
從租用共享辦公位，到有了自己小小的辦公室。
三十五歲，楚夏買了自己的第一套房。
不大，八十平米，在老城區(qū)，貸款三十年。
但當他拿到鑰匙，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時，他的眼眶有些發(fā)熱。
這是他憑自己的努力掙來的。
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家庭托舉。
只靠他自己。
三十七歲，楚夏買了自己的第一輛車。
普通品牌的入門款，代步而已。
三十八歲，楚夏談了一個女朋友。
她叫林薇，是一家公司的財務(wù)主管，離異，帶著一個八歲的女兒。
她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美女，但笑起來很溫暖，說話很溫柔，做飯很好吃。
他們是在一次商務(wù)合作中認識的。
她幫他對接財務(wù)，他請她吃飯表示感謝，然后順理成章地加了微信。
約會了幾次后，林薇問他：“你是認真的嗎？我離過婚，還帶著孩子。”
楚夏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至少現(xiàn)在，我是認真的。”
林薇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那我們就試試。”
四十歲生日那天，林薇帶著女兒小念，在他那間八十平米的小房子里，給他過生日。
小念親手畫了一張賀卡，歪歪扭扭地寫著“祝楚叔叔生日快樂”。
林薇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愛吃的。
她們唱生日歌，他吹蠟燭，小念搶著吃蛋糕，弄得滿臉奶油。
那一刻，楚夏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溫暖的場景，忽然覺得，這一世的努力，值了。
他握住林薇的手，看著她眼中倒映的燭光。
“謝謝你。”他說。
林薇笑著靠在他肩上：“謝什么，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是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
然后，體檢報告出來了。
楚夏坐在醫(yī)生辦公室里，看著對面那張嚴肅的臉，聽著那些專業(yè)術(shù)語一個個從他嘴里蹦出來。
“肝癌。”
“晚期。”
“擴散。”
“我們會盡力……”
楚夏沒有聽完后面的話。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份報告，看著上面那些他看不懂的數(shù)據(jù)和圖像，腦海中一片空白。
肝癌。
晚期。
他這一世，只剩下幾個月。
楚夏走出醫(yī)院，在門口站了很久。
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步履匆匆趕著上班，有人拎著菜籃準備回家做飯，有人推著嬰兒車悠閑地散步。
一切都那么正常。
一切都那么平靜。
只有他，被命運判了死刑。
楚夏的手機響了。
林薇發(fā)來的消息：“晚上回來吃飯嗎？小念說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楚夏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
不知道該怎么告訴那個好不容易找到依靠的女人，她又要失去一次，不知道該怎么告訴那個叫他“楚叔叔”的小女孩，她畫的那張生日賀卡，可能是最后一張。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晚上加班，你們先吃。”
消息發(fā)出去的瞬間，楚夏把手機揣回口袋，轉(zhuǎn)身走進醫(yī)院旁邊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
他已經(jīng)戒了五年。
但此刻，他需要一根煙。
煙霧在初秋的風中飄散。楚夏靠在墻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洪荒宇宙那個平行世界里，鏡中那張開始衰老的臉，想起姜云芝眼中的柔情，楊悅清脆的笑聲，夏紫萱溫柔的目光，想起自己當時的不甘……
權(quán)利，地位，女人，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但終究只是曇花一現(xiàn)，眨眼百年之后，一切煙消云散，唯余白骨爛肉。
那不是他想要的結(jié)局。
而現(xiàn)在呢？
這一世，他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這里。
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沒有家庭托舉，只憑自己，他買了房，買了車，創(chuàng)辦了公司，找到了愿意共度余生的人。
他以為這是另一種圓滿。
但命運告訴他，不是。
依然是曇花一現(xiàn)。
依然是百年之后，煙消云散。
只不過，這一次，連百年都沒有。
只有四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