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獨自在乾清宮坐了許久,殿內的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面容。
李華的死,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
陸沉擁有的不僅是財富和美人,更有一張無形而強大的權力網絡,這張網絡甚至能在他這個皇帝剛剛有所動作時,就迅速而精準地掐滅源頭。
他不能再信任任何人——至少,在徹底理清楚之前,不能輕易將底牌亮出。
孟樊超……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反復掂量。他是陸沉的舉薦人,是暗衛名義上的最高長官,陸沉能坐大到如此地步,他真的一無所知嗎?
還是說,他也被蒙蔽?甚或……有更深的牽連?
帝王的猜忌心開始作祟,這一刻的朱興明,終于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孤家寡人。
做皇帝的,身邊那有真的值得信任的人。
有人說背叛,只是籌碼不夠。
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你讓一個貞潔烈女出軌,她肯定做不到。
你給她十萬一百萬,她或許會一口拒絕。
給她一千萬,一個億呢?
有人說,她也能做到拒絕。
沒錯,這話我相信。
但是,當一千萬甚至一個億真真切切擺在你面前的時候,說不動搖那是假的。
就算你愛情至上,那給你十個億,或者百億...
又或者,讓你長生不死,讓你永保富貴,讓你得道升仙。
你還能拒絕?
只因為皇帝這個位置,實在太誘惑了。
可以說,朱興明坐的那個龍椅,坐擁整個天下,四海之內都是你的。
這樣巨大的誘惑下,誰還能保持真正的忠心。
忠心,是因為籌碼不夠。
歷史歷代這樣的例子,已經很多很多了。
可以為君效忠,為君戰死。
但是當你的兵權,已經大過皇權的時候,你還會做此想么?
朱興明不敢深想,也不愿相信后者。
孟樊超跟隨他多年,亦師亦友,忠誠毋庸置疑。
但陸沉之事,讓他對“忠誠”二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
“孫旺財。”朱興明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直如影子般守在殿角的旺財無聲無息地上前:“奴婢在。”
“你親自去一趟東宮,”朱興明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不要驚動任何人,告訴太子,就說朕偶感風寒,讓他明日不必來請安,在東宮安心讀書,無朕手諭,不得出宮半步。”
孫旺財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伺候皇帝幾十年,深知這等不尋常的指令意味著什么。
他躬身,沒有多余一個字:“喏。”
這是第一步,保護繼承人,隔絕可能的危險。
接著,朱興明鋪開一張特殊的黃綾,取出暗藏的一方小印——這不是常規的皇帝玉璽,而是他登基后密令鑄造,僅用于極端機密事務的“暗衛統領調兵印”。
此印理論上由孟樊超保管,但印鑒圖樣和備用印,朱興明自己始終掌握。
他快速寫下一道手諭,內容極其簡練:“著令殿前侍衛副指揮使韓剛,即日起暗調忠誠可靠之侍衛三百人,分班秘密警戒乾清宮及朕之寢宮,凡有異動,格殺勿論。不得告知指揮使,不得經由兵部。違者,以謀逆論處。”
寫罷,他用那方小印重重蓋上。
韓剛是朱興明早年安插在侍衛中的心腹,背景干凈,與朝中各方勢力瓜葛甚少。
這道命令,繞開了正常的宮廷護衛體系,是他為自己設置的第一道保險。
他將手諭封好,喚來另一名絕對忠誠、幾乎從不露面的老內侍,吩咐其秘密交付韓剛。
做完這一切,朱興明才稍稍松了口氣,但心中的巨石并未落下。核心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誰來查辦陸沉?誰能抗衡陸沉那無孔不入的勢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關于孟樊超處置孟虎沖的奏報上。
孟樊超的剛正不阿,在此事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大義滅親,并非易事。或許……自己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或者說,這是一次對孟樊超最直接的考驗?
風險極大。若孟樊超已不可信,此舉等于打草驚蛇,甚至可能逼得陸沉狗急跳墻。
但若孟樊超依然忠誠,他便是最了解暗衛運作、最有可能扳倒陸沉的人選。
權衡再三,朱興明決定賭一把。賭他對孟樊超數十年的了解,賭孟樊超對朝廷法度的敬畏。
“劉來福。”
“在。”劉來福一直在殿外候著,聞聲趕緊進來。
“去,宣孟樊超即刻入宮見朕。記住,只說他一人,不得聲張。”
“嗻!”
孟府,夜已深沉。
孟樊超尚未歇息,正在書房內擦拭著他那柄伴隨多年的佩劍。劍身映照著燭光,寒芒流動。他眉頭微蹙,總覺得今夜心神不寧,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將發生。
作為暗衛統領,他對危險有種異乎尋常的直覺。
就在這時,管家來報,宮里的劉公公來了,宣他即刻入宮。
孟樊超心中一凜。深夜急召,非同小可。
他立刻換上朝服,佩好劍,隨劉來福匆匆出門。一路上,他試圖從劉來福口中探聽些許口風,但劉來福只是搖頭,面色凝重,什么也不肯說。
這更讓孟樊超確信,出大事了。
進入乾清宮,孟樊超敏銳地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
殿外的侍衛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站位也更為警惕。殿內,只有皇帝一人負手而立,背對著他,望著墻上的巨幅輿圖。
龍案上,燭火搖曳,映照著一份攤開的卷宗,旁邊還有一灘未干的墨跡。
“臣,孟樊超,叩見陛下。”孟樊超按下心中的不安,恭敬行禮。
朱興明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緊盯著孟樊超,仿佛要穿透他的內心。
“平身。”朱興明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你看看這個。”他用手指了指龍案上的卷宗。
孟樊超起身,上前幾步,拿起那份卷宗。只看了幾頁,他的臉色就瞬間變得蒼白,拿著卷宗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越往后看,他的呼吸越是粗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強搶民女,一尸兩命!侵占民田,府邸逾制!私筑園林,圈養美人以賄朝臣!把控漕運海運,染指鐵路國策!……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而罪魁禍首,竟然是他一手提拔、倚為臂助的陸沉!
“這……這……”孟樊超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被欺騙的痛楚。
“陛下!這些……這些絕不可是真的?!”
孟樊超這般說,朱興明反倒是松了一口氣。
看樣子,他也不知情。
“李華用命換來的證據,你說真不真?”朱興明冷冷道。
“李華?”孟樊超一愣,隨即想到傍晚聽到的關于錦衣衛一個千戶意外身亡的消息,頓時全都明白了!那不是意外!是滅口!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倒,以頭搶地,聲音悲憤而沉痛:“陛下!臣有罪!臣識人不明,舉薦非人!御下不嚴,致使此等國蠹巨奸潛伏于陛下左右,臣……臣萬死難辭其咎!”
他看著皇帝,眼神坦蕩而痛苦:“臣懇請陛下,即刻將臣下獄治罪!并請陛下另派忠直大臣,嚴查陸沉!臣愿以項上人頭,擔保此案必破!”
朱興明緊緊盯著孟樊超的雙眼,在那里面,他看到了震驚、憤怒、自責,但沒有看到一絲一毫的慌亂與虛偽。
他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稍稍落下了一些。
“治你的罪?容易。”朱興明走到他面前,聲音依舊冰冷,“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鏟除這顆毒瘤!朕問你,若朕將此案交給你來辦,你可能做到大義滅親,秉公執法?可能保證,不會走漏半點風聲,不會讓那陸沉有所察覺,狗急跳墻?”
孟樊超霍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火焰:“陛下!陸沉雖為臣所舉薦,但其所作所為,人神共憤,已非臣之同僚,乃國之巨賊!臣蒙陛下信重,執掌暗衛,豈能因私廢公,坐視此獠禍亂朝綱?!臣愿立軍令狀!若不能將陸沉及其黨羽一網打盡,臣提頭來見!”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于保密……陛下,暗衛體系龐大,陸沉經營日久,臣不敢保證其中沒有他的耳目。
故臣建議,此案不宜動用常規暗衛力量。臣請陛下授予臨機專斷之權,允許臣秘密調動一支絕對忠誠、與陸沉素無瓜葛的小隊,同時……需要錦衣衛的配合,但必須繞過可能被滲透的層級,直接與駱炳指揮使溝通。”
孟樊超的反應和提議,讓朱興明最終下定了決心。
孟樊超沒有推諉,沒有狡辯,而是立刻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保密和精準打擊。
“好!”朱興明重重一拍孟樊超的肩膀,“朕就再信你一次!朕準你所請!賜你密旨一道,許你臨機專斷,先斬后奏之權!駱炳那邊,朕會親自交代。你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協助,盡管開口!但朕只給你十天時間!十天之內,朕要看到陸沉伏法,其黨羽盡數落網!”
“臣,領旨!謝陛下信任!”孟樊超重重叩首,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場鏟除貪腐的斗爭,更是一場關乎他自身清白和皇帝信任的救贖之戰。他必須贏,必須贏得干凈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