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聲起初略顯遲疑、稀落，如同試探的雨點，但迅速匯聚成密集的雨幕。
最后竟如狂瀾海嘯，席卷了整個會議大廳！
有人臉色潮紅地用力拍打著手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動與期盼。
有人則是出于形勢，不得不加入到這聲勢浩大的浪潮中。
當然，也有人只是動作僵硬地應付著這份喧嘩，臉上的笑意浮于表面，眼神卻一片冰涼。
這熱烈的聲浪沖擊著會場冰冷的墻壁，形成巨大的回響。
接下來是無記名投票環節。
深紅色的橡木票箱被擺放在主席臺正前方。
發票、畫票的過程井然有序，卻無聲地在空氣中注入了無數條看不見的、扭曲電流般的緊張。
江昭陽坐回原位，沒有去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紅木票箱漆面反射出的模糊光影上。
這是等額選舉，只有一個候選人。
畫票完成后，45個人大常委手中的票張如同歸巢的白鳥，紛紛投入那只紅木票箱。
縣人大常委會主任鄭觀站起身，此刻臉上看不出多余情緒。
他緩步走向主席臺中央，工作人員已抬上了一套開票設備。
唱票聲在沉寂到令人窒息的空間里響起。
工作人員略顯刻板的聲音，如同機械的計時表，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江昭陽，同意……”
“江昭陽，同意……”
“……”
無數次的“同意”在耳邊掠過。
江昭陽端坐著，如同一座被水汽侵蝕的山巖，面容依舊沉靜如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里，那刻板的唱票聲驀然跳了一下：
“……反對！”
兩個字，如同一顆冰冷鐵釘毫無預兆地砸在青石板上！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撕裂大廳里那層堆積起來的沉凝！
主席臺上幾個人大領導不易察覺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張超森面無表情，低頭輕輕呷了一口杯中已然冰冷的清茶，然而他低垂的眼簾下，有什么極快、極亮的光點閃爍了一下，如同毒蛇吞吐的信子。
江昭陽端坐的姿態紋絲不動，連一絲肌肉的顫動都沒有，只是瞳孔深處猛地一縮，如同寒潭落入了一塊冰。
緊接著：
“……反對！”
第二聲反對！
短暫的空隙里，這第二聲“反對”的響起帶起了一片幾不可聞的吸氣聲。
雖然依舊在統計票數，但這兩票反對票的出現，如同墨點落入清水，在表面平滑的“絕大多數贊同”的油層下暈染開一絲不和諧的漣漪。
這兩票，分量重如千鈞！
究竟是誰？張超森的爪牙？
對污染治理利益鏈有所牽連的勢力代表？
還是……
江昭陽控制思維不再往下蔓延，只是不動聲色地抬眼。
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坐席區域——無數張面孔映入眼中：激動的、平靜的、思索的、茫然的……
“贊成票，43票！”工作人員報出最終數字。
這遠超法定多數的票數，瞬間為這場提名蓋棺定論。
“反對票2票，棄權0票?！?/p>
鄭觀緩緩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那兩票反對并未掀起太大波瀾，被淹沒在巨大的通過票數里。
但鄭觀的聲音在宣布結果時，并沒有絲毫喜慶，反而顯得更加凝重、沉緩：
“根據表決結果，現鄭重宣布：江昭陽同志當選為春奉縣人民政府副縣長！”
“嘩——?。?！”
如預料般更為巨大的掌聲再次爆發，洶涌澎湃，足以掀翻屋頂！
在這震耳欲聾的喧囂中，江昭陽被幾名熱情的常委代表簇擁著站起身。
無數只手伸過來同他相握，一道道祝賀的話語如同潮水般將他包圍：
“江縣長，眾望所歸??！”
“恭喜恭喜！擔子更重了！”
“相信在您領導下，春奉發展必定再上臺階！”……
張超森也走了過來，笑容熱情洋溢，如同發自內心的戰友重逢。
他重重地拍在江昭陽的肩上，那份力量透衣而入，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親熱甚至脅迫：“昭陽同志！恭喜高票當選！”
“以后我們這一班人更要精誠團結，勁往一處使，把春奉這盤大棋走活！”
他的笑容背后是深潭，“琉璃鎮那邊的事，迫在眉睫！需要我們縣政府班子給力的配合。你放心，我這邊……”
鄭觀主任微笑著，雙手向下壓了壓，待掌聲稍歇，說道：“下面，請新當選的江昭陽副縣長作表態發言?！?/p>
江昭陽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向主席臺和臺下分別深深鞠了一躬。
他沒有拿講稿，只是從容地走到了發言席前。
這個舉動，又引來臺下一些贊許的目光。
脫稿發言，需要底氣，也更顯真誠。
“尊敬的各位人大常委，同志們！”他的聲音清朗，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
“衷心感謝各位常委的信任，選舉我擔任春奉縣人民政府副縣長?！?/p>
“這每一張贊成票，都飽含著大家的支持與鼓勵，也承載著全縣人民的重托與期望?！?/p>
“對于剛才那兩張反對票，我同樣心存感激?！?/p>
他話鋒一轉，提到了那兩票反對，會場頓時更加安靜了。
“這提醒我，我的工作還有許多不足之處，距離各位和人民的要求還有差距?！?/p>
“這既是監督，更是鞭策，將時刻警醒我，要如履薄冰，兢兢業業，決不能辜負大家的每一份信任，無論是贊成的，還是反對的。”
這番表態，坦誠而睿智，瞬間將可能存在的些許尷尬化為了展現胸襟和氣度的機會。
臺下不少人微微頷首。
“……我深知，‘常委’二字，意味著參與決策的責任，必須站位全局，深思熟慮。”
“‘副縣長’三字，意味著狠抓執行的重擔，必須靠前指揮，攻堅克難?！?/p>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在此鄭重承諾：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一定恪盡職守，勤勉工作。”
“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做到‘身入’基層，‘心到’群眾。”
“凡是關系群眾切身利益的事，再小也要竭盡全力去辦?！?/p>
“凡是制約春奉發展的瓶頸問題，再難也要敢于啃硬骨頭！”
“自覺接受人大監督、群眾監督和輿論監督，清正廉潔，公道正派，與縣政府班子同志們一道，在縣委的堅強領導下，共同譜寫春奉高質量發展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