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似乎恢復(fù)了之前的平靜。
晨曦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傾斜的光斑。
文件整齊地碼放在桌角，水壺里的水微微發(fā)出即將沸騰前的細碎響聲。
但這表面的安靜，卻再也無法浸染魏榕的心緒分毫。
她身體依舊保持著挺直的坐姿，但胸腔里那顆懸著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一種混合著驚疑、警惕和隱隱不祥的冰冷感覺，如同深秋的寒霧，悄無聲息地從腳下蔓延開來，包裹住全身。
江昭陽……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或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以至于要用“養(yǎng)癰遺患”、“扶上位”、“貶下地”這樣重若千鈞、甚至直指政治生命的詞匯來警示？
陳琪珙那張臉龐此刻在腦海中異常清晰。
這位組織部常務(wù)副部長，是她視為穩(wěn)定且可用之才的，他的運作能力、在干部隊伍中的影響力，確實是她手中一張重要的牌。
難道這張牌……？
陳琪珙……蔣珂文……張超森……幾個名字在她腦海中飛速旋轉(zhuǎn)，勾勒出一張錯綜復(fù)雜的權(quán)力網(wǎng)絡(luò)。
時間在緊張的氣氛中緩緩流逝。
僅僅幾分鐘后，一陣沉穩(wěn)卻明顯比平日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上響起，由遠及近。
腳步聲在掛著“書記辦公室”銘牌的門前短暫停頓了一剎那。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帶著一種被刻意壓抑著的力道。
“進。”魏榕的聲音平靜無波。
門被推開，江昭陽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他穿著極為熨帖的純白色襯衫，領(lǐng)口系得很嚴謹，深灰色的西褲線條筆直，外面套著敞開的高定黑色西裝，顯然是從辦公室直接過來的正裝。
然而，他平日英朗的眉宇間，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霾與憂色，眉頭緊鎖成兩道深刻的溝壑。
尤其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眼白上布滿了細微的紅色血絲，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疲倦甚至驚悸，透露出昨夜必定是徹夜難眠，思緒翻滾，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魏書記。”江昭陽的聲音有些沙啞，喉結(jié)明顯滾動了一下。
“坐。”魏榕伸手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張寬大舒適但此刻看來格外有距離感的黑色皮質(zhì)扶手椅。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無聲地上下掃視著江昭陽的狀態(tài)，從略顯凌亂的鬢角到緊握的手掌，每一個細微的肢體語言都在她的審視之內(nèi)。
江昭陽沒有任何寒暄客套，徑直走到椅子前，幾乎是繃緊著腰背，挺直坐了下去。
他的雙手下意識地交疊放在膝蓋上。
辦公室內(nèi)彌漫著一種異樣的靜謐。
“說吧?”魏榕單刀直入，她需要在這有限的時間里，抓住問題的核心。
江昭陽抬起頭，目光不再閃爍，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他的聲音像是出膛的子彈，帶著金屬的冰冷和致命的穿透力，“魏書記，你要成就陳琪珙部長，就不能再‘養(yǎng)癰遺患’！”
“養(yǎng)——癰——遺——患！”
這四個字，被江昭陽無比清晰地吐出，一字一頓地，狠狠敲擊在魏榕的耳膜上！
魏榕的眉頭深深蹙起，仿佛被這尖銳的詞語刺中。
她重復(fù)著這個詞，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在舌尖上反復(fù)掂量其恐怖的分量：“養(yǎng)癰遺患？”
她的語調(diào)帶著疑問，但更多的是一種嚴厲的審視，“為什么？江縣長，你要把話說清楚！”
“這個‘癰’，在哪？怎么個‘養(yǎng)’法？”
“你所謂的‘患’，又是什么？！”
這已經(jīng)不是詢問，而是詰問。
她需要一個無可辯駁的答案。
江昭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沒有看魏榕逼視的目光，而是緩慢地、仿佛要穿透時間厚壁一般，將自己的視線投向了魏榕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
目光所及，并非窗外的城市景觀。
他視線的焦距似乎模糊了，投向了遙遠的、被塵封在典籍黃卷中的歷史煙云。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沉凝，帶著一種回溯千年的蒼茫。
他的聲音也仿佛被注入了歷史的鉛塊，低沉而緩慢地流淌出來：“魏書記，我昨夜……想起了一段我們中國北方的歷史。”
“想起了九百多年前，那片在白山黑水間崛起的，威震東亞的契丹王朝——遼國。”
“它的開國雄主，叫耶律阿保機。”江昭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這位契丹八部的共主，天皇帝，堪稱一代雄才大略。”
“他‘化家為國’，統(tǒng)一契丹諸部，橫掃漠北強族，收渤海國，開科取士，創(chuàng)制文字……奠定了契丹遼國二百余年的煌煌基業(yè)。”
魏榕靜靜地聽著，眉頭未曾舒展，但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的思索。
江昭陽絕不會無緣無故扯起遙遠的歷史。
她在等，等那個至關(guān)重要的歷史映射點。
江昭陽頓了一下，似乎在給魏榕理解的時間，又似乎是在積聚力量講述那個關(guān)鍵的角色：“他有一個同父同母的親弟弟，”江昭陽的語速陡然放得更慢，每一個字都格外沉重，“叫刺葛。”
“刺葛……”江昭陽緩緩?fù)鲁鲞@個名字，像是在吐出一顆帶著劇毒的苦澀果實，“他是阿保機最信任的兄弟之一，早期也是阿保機最得力的臂膀。”
“阿保機任命他迭剌部的夷離堇，將腹心要害之地交予他鎮(zhèn)守。”
“可以說，刺葛位高權(quán)重，根基深厚。”
“但是……”江昭陽的嗓音驟然轉(zhuǎn)冷，“這位深受信任的皇弟，卻有著遠超其兄所料想的……勃勃野心！”
這兩個字——“野心”，被江昭陽咬得極重，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冰寒徹骨的穿透力。
他坐直身體，目光銳利地轉(zhuǎn)向魏榕，“在阿保機稱汗、建國、穩(wěn)固權(quán)力的過程中，刺葛……先后三次！”
“掀起了大規(guī)模、驚心動魄的叛亂！”
江昭陽刻意加重了“三次”這個數(shù)字，如同一記重錘落下。
“每一次，其聲勢都如燎原野火，動搖國本！”
江昭陽的聲音提高了一個調(diào)，情緒開始顯露出壓抑不住的激憤，“他煽動其他心懷不滿的貴族，聚攏私兵，攻城掠地，劫掠倉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