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發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鉆入車廂,打在他僵硬的臉上,卻絲毫感覺不到冷意。
“這官授得蹊蹺。”謝紹元終于打破沉默,聲音低沉得幾乎被車輪聲淹沒。
馬子晉冷笑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朱家,太師黨,一個個都巴不得我們死。”
王宏發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手中緊攥的委任狀,紙張已經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皺。
二甲進士授主簿,還全都派往戰火紛飛的幽州,這分明是要將他們往死路上逼。
馬車轉過一個彎,韓府高大的門樓映入眼簾。
府內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在窗前來回走動,顯然都在等他們回來。
“到了。”車夫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停在府門前。
三人剛下車,就聽見府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韓府大門“吱呀”一聲打開,王夫人第一個沖出來,一把抓住王宏發的手。
“宏兒,你得了第幾名?”王夫人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眼中滿是期待。
王宏發看著母親鬢角新添的白發,喉頭一陣發緊。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娘,我是二甲二十三名。”
“二甲二十三名!”
王夫人重復著這個數字,眼中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好,好啊!我們王家終于有人金榜題名了!”
她踉蹌著走到院中,對著夜空雙手合十:“老爺,你若是在天有靈,一定也會為宏發高興的,對嗎?”
王家在清河縣一直都是賈商,王老爺一輩子的心愿就是讓家里人出一個讀書人。
如今,他的兒子王宏發終于完成了他的愿望!
夜風卷起她散落的發絲,單薄的身影在雪地中顯得格外孤寂。
吳承安走上前,輕輕扶住王夫人顫抖的肩膀:“王夫人,這是喜事,應該高興才對!”
他轉向王宏發,笑著問道:“按照規矩,二甲進士最少也該授個縣令吧?”
他想轉移話題,不讓王夫人繼續沉浸在回憶的悲痛中。
王宏發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聲音干澀:“我們三人……都是主簿,全部派往幽州。”
此言一出,院中的歡快氣氛瞬間凝固。
韓若薇手中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燭火跳動幾下,熄滅了。
“這怎么可能?”
韓若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官職低就算了,怎么全都去了幽州?”
這樣的封賞,明顯不合理。
韓夫人緩步走來,月光下她的面容顯得格外沉靜:“幽州有戰事,你們都是幽州人,派回去倒也說得過去。”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只不過這其中必有朝廷博弈,否則不會三人都授主簿。”
王夫人聞言,臉色刷地變得慘白:“這……這可如何是好?幽州兵荒馬亂的,他們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過去……”
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畢竟以前她的丈夫王老爺,就是死在了大坤兵馬手中,如今兒子又要去幽州對上大坤兵馬,她擔心不已。
王宏發強忍心中酸楚,故作輕松地拍拍胸膛:“娘,您別擔心,我是主簿,又不用上戰場。”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信心:“再說了,幽州城防堅固,還有韓將軍坐鎮指揮,大坤兵馬沒那么容易打進來。”
吳承安也連忙附和:“是啊王夫人,幽州有師尊坐鎮,固若金湯,他們三人過去,說不定還能幫上忙呢。”
在眾人的寬慰下,王夫人終于止住眼淚,但眼中的憂慮絲毫未減。
眾人移步正廳。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響,卻驅散不了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
謝紹元忽然抬頭,直視吳承安:“這次授官很不尋常,我懷疑他們還有后手。”
吳承安眼睛微瞇:“你是說……他們會對我出手?”
他和謝紹元認識這么久,自然是聽出了對方話中的含義。
“什么?”
韓若薇猛地站起來,茶杯被打翻,茶水在案幾上漫延開來:“師弟若是成為武狀元,他們還敢動手不成?”
雷狂撓了撓頭,滿臉不解:“是啊,武狀元可是天子門生,朝廷命官,誰敢動他?”
一直沉默的岳鵬舉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正因為是武狀元,才好動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岳鵬舉繼續道:“你們三人是幽州籍,被派回幽州,吳兄也是幽州人,若他成為武狀元……”
謝紹元接過話頭:“他們完全可以名正言順地派吳兄去幽州領兵!到時候上了戰場,刀劍無眼!”
話未說完,韓若薇已經臉色煞白:“不行!”
她一把抓住吳承安的手臂:“師弟,你不能去參加殿試了!”
王宏發也急切地勸道:“安哥兒,他們這是要置你于死地啊!”
就連一向穩重的吳二河也坐不住了,沉聲道:“安兒,聽大家一句勸,功名雖重,性命更重要。”
廳內頓時亂作一團。
勸說的聲音此起彼伏,炭盆中的火光在眾人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
吳承安靜靜站在中央,目光從一張張焦急的面孔上掃過。
最后,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我上過戰場。”
簡單的五個字,讓嘈雜的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幽州大戰在即,師尊也在前線。”吳承安的目光如炬:“我若過去,還能助師尊一臂之力。”
韓若薇急得直跺腳:“可那是送死啊!”
“師姐,”吳承安輕輕握住她的手:“你忘了師父的教誨嗎?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王宏發還想再勸,卻被吳承安抬手制止:“我意已決,就算成為武狀元有危險,這次殿試我也必須參加!”
窗外,北風呼嘯,卷起漫天飛雪,雪越下越大。
院中的老梅樹在風中搖曳,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
屋內炭火漸弱,卻無人想起要添炭。
每個人心中都明白,一場比幽州戰場更加兇險的博弈,已經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