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的正殿是供奉皇室祖宗的地方,規矩森嚴至極,藩王們必須依照輩分排隊進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燕王朱棣與秦王朱樉。
朱棣如今擔任宗人府大宗正,掌管所有藩王的宗室事務,第一個入場本就天經地義。
自太子朱標離世后,朱樉便是皇子中的長子,自然有資格與朱棣并肩而行。
禮部官員早已將各項禮儀反復推敲,做到嚴絲合縫。
畢竟這些場面日后要載入史書,半分差錯都不能出現。
一眾藩王先是恭恭敬敬地祭拜了馬皇后,接著又向老祖宗的靈位磕了頭,最后對著朱標的牌位行了禮。
等這套繁雜的禮儀全部完成,他們才被禮部官員引至側殿。
這里才是真正擺設宴席的地方。
此時,朱小寶與老爺子尚未到場,藩王們倒先熱絡地交談起來,只是這熱鬧的表象之下,暗藏著不少各自的小心思。
朱棣始終端著哥哥的架子,不怎么與其他弟弟搭話,偶爾會拉著周王朱橚聊上幾句。
一個駐守北平,一個鎮守洛陽,兄弟倆也確實許久未見了。
“老五,你那邊近來情況如何?”
朱棣的話語中帶著幾分深意。
朱橚瞬間領會了他的言外之意,笑著回應。
“還那樣,一直安穩得很,四哥你那邊呢?”
朱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箭已經搭在弦上了,就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兩人相視一笑,剩下的話語全都藏在眼神里,旁人根本插不上嘴。
另一邊,秦王朱樉與晉王朱棡正圍著沈王朱模念叨。
朱模長得圓滾滾的,朱樉故意打趣他。
“你這小子,少吃兩口吧!再胖下去,連馬都快馱不動你了!”
說著,話鋒突然一轉,語氣中帶著試探。
“皇太孫把你手里的兵權收走了,你心里就沒點怨氣?”
朱模嚇得趕緊擺手,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二哥可別嚇唬我!那兵權我早就想扔了,打仗看著威風,可一旦輸了是要掉腦袋的,倒不如交給都司的人打理,還能省不少心!”
這話一出口,殿內的氣氛瞬間冷了大半。
朱棣聽到后,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敲打。
“老二十一,這話可就不對了,打仗講究上陣父子兵,外人哪有咱們兄弟可靠?要守住大明的江山,終究還得靠咱們自家人!”
朱模撇了撇嘴,沒再多說。
他本就和朱棣不熟,犯不著為這事爭辯。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腳步聲,朱小寶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爺子走了進來。
一眾藩王立刻站起身,規規矩矩地排成隊列,齊聲喊道。
“兒臣參見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瞇著眼睛掃視了一圈,笑著擺了擺手。
“都到齊了,好,好!快坐下吧,別一直站著了。”
長桌是禮部特意安排的,若是用圓桌,老爺子眼神不好,未必能看清每個兒子的模樣。
而長桌擺開后,老爺子坐在主位上,就能將所有孩子的樣子盡收眼底。
可這一看,不少藩王的眼圈都紅了。
老爺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毫無血色,往日的精氣神仿佛被抽走了一般,看上去風一吹就會倒下,兒子們看在眼里,心里都陣陣發疼。
“哭什么?”
朱元璋見此情景,故意板起臉。
“你們都是咱的好兒子,今兒是來團圓的,不是來哭喪的!咱還沒死呢!”
藩王們趕緊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無論他們私下里與朱小寶有多少矛盾,對老爺子的孝心都是真切的,看著父親這副模樣,誰又能真的高興起來呢?
朱樉第一個站起身,嗓門洪亮地說道。
“爹!兒子給您帶了不少靈芝,全是上等的好貨,能給您補補身子!”
朱元璋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還是你這小子貼心!”
朱棡緊接著站起身,聲音里帶著哭腔。
“爹!兒子也帶了不少珍貴補藥!兒子不能天天在您跟前盡孝,是兒子不孝啊!”
說著,眼淚就快要掉下來。
朱元璋趕緊擺手攔住他。
“老三,你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動不動就哭鼻子!當初你抽別人鞭子的時候,怎么沒見你心軟?”
朱棡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能一樣嗎?您是我親爹啊!”
老爺子無奈地笑了笑。
“臭小子,行了,坐下吧,爹知道你的心意。”
朱棣也站起身,語氣誠懇地說。
“爹,孩兒也準備了些補品,孩兒別的不求,就盼著您身子骨硬朗,能長命百歲。”
“您這幾年明顯老了不少,可得好好保重身體。”
老爺子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老四,你有心了。”
“你在北疆駐守,和老三一起,就是咱大明的定心丸,有你們兄弟倆在,北疆就出不了亂子,爹放心。”
頓了頓,朱元璋的語氣沉了下來。
“明年咱就把皇位傳給大孫了,你們的大侄兒還年輕,軍事上很多事情都不懂,你們得多幫襯他。”
“咱老朱家打下這片天下不容易,你們都見識過刀光劍影,知道打仗有多辛苦,更清楚老百姓在戰火中過得有多艱難。”
“這幾年大孫把大明治理得很好,風調雨順,這些你們都看在眼里,可國家哪能一直太平無事?北方還有強敵虎視眈眈,絕不能掉以輕心。”
“等大孫登基后,你們要好好輔佐他,既要守好君臣的本分,也要做好長輩的樣子。”
朱棣趕緊躬身行禮。
“兒臣明白!爹您放心,我們一定好好輔佐皇太孫,讓大明的基業千秋萬代傳承下去!”
老爺子聽得哈哈大笑。
“有你們這句話,爹就放心了!”
接下來,其他藩王也依次上前,說著祝福的話語,場面倒也顯得熱熱鬧鬧。
“來,大家都舉起酒杯!”
老爺子端起自己的酒杯,聲音里滿是感慨。
“咱爺幾個好久沒這樣聚在一起了,今兒就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下次還能不能像這樣聚在一起,誰也說不準!今天咱們就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藩王們齊齊舉起酒杯,將酒一口飲盡,只是酒液滑入喉嚨,卻沒品出多少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