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
王支隊長眼眶通紅,沖著他吼道。
“你他娘的說什么屁話!”
“什么叫累贅?什么叫廢人?”
“你也是老子帶出來的兵!你這條腿,是為了掩護弟兄們打鬼子才斷的!是咱們支隊的功臣!”
他指著周圍戰士們道:“你問問他們!誰敢說你是累贅,老子第一個崩了他!”
王支隊長的咆哮在山洞里回蕩。
他不想讓自已的兵,用這種自毀的方式去證明,那早已被鮮血證明過的價值。
他不能接受!
二麻子看著暴怒的王支隊長,臉上沒有絲毫畏懼。
他神色坦然,甚至帶著孩子般的執拗地看著他。
“支隊長,我明白你是為我好,拿我當兄弟。”
“可我自已的心,過不去這個坎兒啊。”
“我不想眼睜睜看著兄弟們餓著肚子、拿著沒幾發子彈的槍去跟鬼子們拼命,自已卻只能在后面看著。”
他說著,突然把手中的竹拐,狠狠地往地上一丟!
“砰”的一聲。
在所有人震驚錯愕中,他用那條僅存的腿,支撐著身體,直挺挺地單膝跪了下去!
“支隊長!”
他仰著頭,看著驚愕的王支隊長,嘶啞地吼道。
“你就讓我為兄弟們,再沖鋒一次吧!”
“我這條命不值錢,遠比不上這些食物。”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他早就想把這些憋在心底的話,全都說出去。
“毒死了,沒什么大不了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黃泉路上,我先去給兄弟們探探路!”
“沒毒死,弟兄們就能吃上一頓飽飯,吃上一口熱乎的肉,有力氣去殺更多的鬼子!”
他指著自已的心口,瞪著血紅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要是不同意!現在就一槍斃了我!”
“省得我天天看著兄弟們餓肚子,自已卻在這浪費糧食!我...我受不了!”
“你...”
王支隊長瞪著跪在地上的二麻子,嘴唇哆嗦著,想罵,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他上去要把他拉起來,可二麻子的膝蓋像是長在了地上,紋絲不動。
看著二麻子那張寫滿了不屈和決絕的臉。
王支隊長知道,自已勸不住他了。
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
他想用自已的生命,為戰友們,趟出一條活路。
他了解二麻子,哪怕今天把他綁起來,這個倔強的漢子,以后也會找到別的法子了結自已。
王支隊長緩緩地,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傷兵營里的呻吟,偵察兵們為了食物冒險搜索,還有眼前這二百個將性命托付給他的兄弟。
許久。
他重新睜開眼時,視線里的怒火已經熄滅,只剩下疲憊和化不開的痛苦。
最終,王支隊長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同意了。
既然同意,那就不是試毒,是執行任務!
他嘶啞著嗓子,用盡力氣下達了命令:“炊事班!”
“到!”炊事班長,紅著眼睛應了一聲。
“執行食品安全測試任務,從不同的箱子里,不同位置的罐頭和餅干里,各取一部分出來,把它們混在一起煮!”
“是!”
命令一下,便是雷厲風行。
幾名戰士立刻動手,在二麻子和所有人的注視下,用刀撬開了好幾個食物箱。
他們嚴格按照王支隊長的命令,從不同箱子的不同位置,取出了十幾罐牛肉罐頭和十幾包壓縮餅干。
“哐當!哐當!”
一口大鐵鍋,被架在了篝火上。
戰士們用刺刀撬開罐頭蓋子。
“啵——”
一股濃郁的肉香味,從罐頭里噴涌而出!
那是一整塊一整塊,浸泡在肉凍里的,貨真價實的牛肉!油脂凝結的白霜清晰可見!
所有聞到這股味道的戰士,喉嚨都在不自覺地聳動。
炊事班長先是往鍋里加了些清水。
等水燒開后,他將一罐罐帶著大塊肉塊和濃稠湯汁的牛肉罐頭,全部倒了進去。
然后,將一包包壓縮餅干掰碎,扔進鍋里。
他拿起一把大的鐵勺,慢慢地攪動著。
肉塊在湯汁里翻滾,餅干碎末很快就融化在湯里,讓原本清亮的湯汁變得濃稠。
一股更加濃郁的香味,開始在整個山洞里蒸騰、擴散,隨后彌漫開來。
鐵鍋里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散發出濃烈香氣。
肉塊被燉得愈發軟爛,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麥香,形成了一種讓人難忘的復合香氣。
這股香氣,像一只無形的手,鉆進了每一個戰士的鼻孔,撓動著他們空空如也的腸胃。
“咕嚕...”“咕嚕...”
山洞里,此起彼伏的,全是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一些年輕的戰士,甚至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已的嘴,生怕口水會不爭氣地流下來。
這哪里是在煮飯。
這分明是在用香味,對一群吃了幾個月野菜和粗糧的戰士們,進行的折磨。
眾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口不斷翻滾著肉塊和湯汁的大鐵鍋上。
二麻子,從始至終,都安穩地坐在鍋邊。
他沒有去看周圍的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鍋里的肉,在湯汁中翻滾,慢慢變得軟爛。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遺憾。
只有一種即將得償所愿的平靜和坦然。
鍋里的湯汁,漸漸變得濃稠。
肉香,也達到了頂峰。
“好了。”
炊事班長點了點頭,對二麻子說了一句。
他拿起一個洗干凈的罐頭盒,手有些顫抖,準備給二麻子盛滿。
“我來。”二麻子卻攔住了他。
他拿過炊事班長手里的勺子和罐頭盒,親手給自已滿滿地盛了一大盒。
肉塊,在他的罐頭盒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濃稠的湯汁,順著盒沿,慢慢地流淌下來。
在山洞里所有人的注視下。
二麻子端著那盒滾燙的肉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遲疑。
拿起勺子,挖起一大塊被燉得軟爛無比的牛肉,吹了吹,然后塞進了自已的嘴里。
“嘶...哈...”
那塊牛肉還冒著滾燙的熱氣。
但二麻子根本顧不上。
他閉上眼睛,用盡全力,大口地咀嚼起來。
軟爛的牛肉纖維,在他的牙齒間被輕易地撕開。
濃郁的肉汁和豐腴的油脂,在他的口腔里爆開,蠻橫地占據了他所有的味蕾。
咸香,醇厚,混合著壓縮餅干特有的麥芽甜香。
太香了!
這輩子都沒吃過這么香的東西!
不知道是燙的,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他狼吞虎咽,根本顧不上說話,只是機械地、貪婪地,一勺接著一勺。
他把一塊塊肥瘦相間的牛肉,一勺勺混著餅干碎的濃湯。
送進嘴里,吃得滿嘴流油。
他的吃相,很難看。
滿嘴流油,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
這一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這碗肉。
周圍,鴉雀無聲。
只有二麻子“呼嚕呼嚕”的扒飯聲,和“吧唧吧唧”的咀嚼聲。
還有伴隨著周圍戰士們,越來越響亮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一勺。
又一勺。
二麻子恨不得把這輩子的饑餓,都在這時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