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維新看著眼前狀若瘋虎的曲倏，知道再僵持下去只會更加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最后看了一眼曲倏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沉聲道：“曲倏，法律程序已經(jīng)啟動，十五天期限，自今日起算。任何阻撓行為，都將承擔法律后果！你好自為之！我們走！”
他轉(zhuǎn)身，帶著李儀和王栩，在幾名聞聲沖進來的保安虎視眈眈的注視下，挺直脊背，大步向辦公室外走去。
身后，傳來曲倏更加瘋狂的咆哮和砸東西的聲音。
走出那間充滿硝煙味的奢華辦公室，穿過長長的、彌漫著化工原料特殊氣味的走廊，于維新感覺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
外面的空氣帶著初冬的寒意，卻讓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松，隨即又被更沉重的壓力攫住。
第一步，就如此艱難險惡，幾乎是以一種狼狽的方式被轟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被揉皺了的通知書，那鮮紅的印章依舊刺眼，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不僅燙在曲倏眼里，也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李儀默默地跟在他身邊，手指在文件夾的硬殼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是這場慘烈交鋒的見證。
王栩的臉色蒼白，嘴唇還在微微哆嗦，剛才曲倏那狀若瘋虎的咆哮和砸向地面的鎮(zhèn)紙，仿佛還在他耳邊回響。
“太…太無法無天了！”他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抖，“他居然敢這樣對政府工作人員！還威脅我們！于鎮(zhèn)長，這…這工作還怎么開展？”
于維新沒有回頭。
他抬頭望向廠區(qū)深處那幾根沉默的煙囪，它們在灰暗的天空下，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復(fù)雜氣味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江書記的倒計時，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咆哮而停止。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江昭陽的號碼，聲音低沉而清晰：“江書記，我是于維新。”
“通知已送達，但……遭遇了極其強烈的抵抗。曲倏拒絕簽收，情緒失控，并揚言威脅?！?br/>“我們已安全撤出?！?br/>“下一步，請求立即啟動工作組進駐程序，并協(xié)調(diào)公安力量，做好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的預(yù)案?！?br/>電話那頭，江昭陽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早已預(yù)料到這一切：“知道了。按原計劃執(zhí)行。進駐工作組，依法依規(guī)，寸步不讓?！?br/>“記住，我們背后是法律，是民心。他曲倏的‘法律’，該改寫了?！?br/>電話掛斷，忙音傳來，卻像是一道無聲的命令，讓于維新握緊了拳頭。
而此刻，在博合化工那間狼藉的總經(jīng)理辦公室里，曲倏像一頭困獸般在巨大的空間里來回踱步，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他臉上的肌肉依舊在抽搐，眼中的怒火并未熄滅，反而因為剛才的“勝利”而燃燒得更加熾烈，其中更夾雜著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曲倏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窗外墨黑的天幕沉沉壓下來，遠處工業(yè)區(qū)的輪廓在濃重的夜色里模糊成一片猙獰的暗影，幾點零星燈火如同垂死掙扎的螢火蟲，微弱而孤寂。
玻璃冰冷，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樣——嘴角勾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那是一種混合了輕蔑、快意和某種劫后余生的扭曲得意。
他手里捏著高腳杯細長的杯腳，杯底殘留著一點琥珀色的液體，隨著他手腕無意識的晃動，在杯壁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想關(guān)我的廠？想砸我的飯碗？”他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狠勁，“沒那么容易！”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在無形的空氣里。
他猛地轉(zhuǎn)身，來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他隨手拿起一瓶剛開封的酩悅香檳，瓶身還凝結(jié)著細密的水珠，冰涼刺骨。
他也不用杯子，直接對著瓶口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冰涼的液體帶著氣泡的刺激感滑過喉嚨，卻沒能澆熄他心頭那團因勝利而熊熊燃燒的火焰，反而像添了把柴，燒得更旺。
他需要這種冰冷的灼燒感來確認自己的勝利，來驅(qū)散剛才那場激烈交鋒后殘留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細微心悸。
那個姓于的，新來的副鎮(zhèn)長，毛都沒長齊，就敢拿著鎮(zhèn)里那份狗屁“退污還綠”的文件，跑到他博合化工的會議室里指手畫腳！
言辭激烈，態(tài)度強硬，一副要替天行道的架勢。
想到于維新那張漲紅又強壓著怒氣的年輕臉龐，曲倏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呵”音，仿佛咽下了一塊冰。
第二天一早，曲倏早早來到了辦公室。
他準備召開一個會議，核心議題當然是關(guān)于如何抵制關(guān)閉廠子的。
“曲總？看來是昨天逼退了于鎮(zhèn)長，今天膽氣壯了不少？”
這聲音不高不低，甚至帶著點平緩的調(diào)子，卻像一道毫無征兆的、貼著耳根劈下的驚雷！
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冰冷的穿透力，狠狠砸進他的耳鼓，直透腦髓。
曲倏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nèi)驟然繃緊，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
江昭陽！
他就站在離曲倏辦公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身影筆直得如同一桿標槍，深色的夾克纖塵不染，襯著他棱角分明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質(zhì)問，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然而，一種無形的、沉重如山的威壓，就從他筆挺的身姿和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里彌漫開來，牢牢攫住了整個空間。
空氣仿佛被抽走了，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是什么時候進來的？自己竟然毫無察覺！
像一縷幽魂，悄無聲息地撕開了這場勝利慶典的帷幕。
恐懼像一把冰冷的鉤子，猝不及防地從曲倏的腳底板竄起，沿著脊椎骨向上瘋狂爬升，帶來一陣劇烈的麻痹感。
“江…江縣長？”曲倏的聲音沖出口，帶著明顯的變調(diào)，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您…您不是在縣里…好好的做著常委工作…怎…怎么到這兒來了？”
那不易察覺的尾音顫抖，將他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暴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