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琉璃鎮后。
江昭陽站在辦公室寬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拿著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紙。
頭版上，他站在發言臺后的照片和他身后那醒目的標題《博合帶頭，沿江河治理迎來突破》交相輝映。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激昂的文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疲憊的欣慰。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維新。”他的聲音透過聽筒，沉穩依舊。
“江書記。”李維新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絲緊繃后的余韻。
“曲倏那邊，你繼續跟進。”江昭陽的目光投向窗外，遠處，渾濁的河水緩緩流淌，像一條巨大的、疲憊的傷口。
“記住，原則要堅持，底線不能碰。現在馬上進行設備拆除必須按環保標準執行到位，土地污染狀況評估要盡快啟動，一點都不能馬虎。”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明白！書記放心，環保局和專項小組的人已經進駐博合了，全程盯著。”李維新立刻回答。
江昭陽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看到了博合廠區里那些沉默的工人，看到了曲倏辦公室里那堆冰冷的灰燼。
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后的溫度：“但是，維新，也要考慮企業的實際困難。”
“曲倏這個人……他簽了字，就是認了輸，也擔了風險。”
“清算過程，要依法依規，更要講點人情。”
“他那些債務，那些客戶糾紛，能協調的，讓相關部門出面協調一下，別讓他徹底被逼到絕路。”
“還有那些工人，”他加重了語氣，“安置補償，一分錢都不能少！”
“培訓中心那邊，盯緊點，要真能學到東西，真能解決就業！這是穩定人心、確保順利轉型的關鍵！”
“要讓工人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出路，看到希望！”
“是！書記！安置資金已經劃撥到位，第一批技能培訓下周就開班，課程設置都是根據新引進的幾家環保科技企業的用工需求定制的，實操性很強。”
“馬德勝他們幾個老骨干，都報了名。”李維新的聲音里透出干勁。
“嗯。”江昭陽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條渾濁的江流。
江昭陽的視線仿佛越過了眼前的污濁，穿透了時間的迷霧，看到了幾年后的景象：堅固的生態護岸取代了破敗的灘涂，蜿蜒的綠色步道沿著清澈的江岸延伸，像一條生機勃勃的翡翠項鏈。
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在江風中回蕩，小小的身影在綠茵上追逐著風箏，無憂無慮。
老人們悠閑地坐在江邊，釣竿輕點水面，倒映著他們安詳滿足的笑臉。
藍天白云，不再是奢侈的想象，而是抬頭可見的尋常風景。
“好。就這樣辦。”江昭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然后掛斷了電話。
他將報紙輕輕放在辦公桌上，雙手插進褲袋，再次靜靜地佇立在窗前。
清晨六點，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驅散籠罩琉璃鎮的薄霧。
這座被工業氣息浸染了二十年的小鎮，此刻仍在一種壓抑的靜謐中沉睡。
然而，博合化工園區外那條寬闊卻略顯破敗的主干道上。
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已經撕破了這份寧靜——那是重型機械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三臺拆樓車，如同從科幻電影中駛出的鋼鐵巨獸，在晨曦的微光中緩緩碾過坑洼的路面，駛向園區那銹跡斑斑、曾經象征財富的巨大鐵門。
領頭的那臺，是德國進口的“鋼鐵巨人”，其龐大的身軀在朦朧的光線下投下長長的陰影。
高達三十五米的機械臂，如同史前巨獸的臂膀，在清冷的空氣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寒光，每一個液壓關節都透著精密與力量。
緊隨其后的兩臺大型拆樓機，體型稍遜，但氣勢同樣迫人，履帶碾過地面，留下深深的轍印。
楊鵬從“鋼鐵巨人”駕駛室旁的扶梯上利落地跳了下來。
他安全帽下的臉龐沾著些許油污和汗漬，那是連夜指揮設備進場和最后檢查留下的痕跡。
他快步走向早已等候在園區入口處的一行人，目光精準地落在為首的人身上。
“江書記，都準備好了。”楊鵬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遞上一份厚厚的、用塑料封皮保護著的文件，“這是最終確定的施工方案，按照省化工研究院專家團隊的建議，我們采取‘從外向內、由低到高、分區分級’的拆除策略。”
“第一階段，先拆外圍的行政辦公區、員工生活區、食堂、倉庫等非核心建筑。”
“第二階段，處理輔助生產設施。”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攻堅階段，處理核心的生產車間和儲罐區。”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地點在方案中標注著紅色區域的一頁，“特別是這些儲罐區，專家反復強調，里面可能存在未知的殘留化學品，是最大的風險點。”
江昭陽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方案，沒有立刻翻開，深邃的目光越過楊鵬的肩膀。
投向園區深處那些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的巨大罐體和高聳的裂解塔。
那些塔罐曾經是琉璃鎮的經濟支柱，如今卻成了懸在居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凝重，仿佛能穿透晨霧，看到那些塔罐內部可能潛藏的致命物質。
“楊總，安全，是今天唯一的核心，是壓倒一切的第一位！”江昭陽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凝，每一個字都像鐵錘敲在鋼板上，“這不是普通的拆除，這是一次排雷，一次對歷史遺留毒瘤的清除。”
“任何疏忽，都可能帶來無法承受的后果。”
“那些儲罐，是專家們重點標注的‘雷區’，必須萬無一失。”
楊鵬感受到了江昭陽話語中的千鈞重擔，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江書記，您放一百二十個心！”
“安全這根弦，我們繃得比誰都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