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次撥通了林維泉的電話。
“林書記，”唐杰的聲音在話筒的震動下，顯得異常平穩(wěn)，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坦然，“打擾您了?！?/p>
“是這樣的，我剛剛到城建辦去了一趟，針對江邊村那塊荒地的情況，和劉青峰主任一起，非常仔細地核對了原始規(guī)劃底圖和相關區(qū)域劃分文件?！?/p>
他刻意在“非常仔細”上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仿佛在念一份官方報告：“根據(jù)圖則上的清晰標注——紅色實線邊界代表產(chǎn)業(yè)園的核心啟動區(qū)，藍色虛線是擴展預留區(qū)，而黃色區(qū)塊則是我們青菱鎮(zhèn)的獨立規(guī)劃開發(fā)范圍?！?/p>
話筒輕微地嗡鳴著，似乎傳遞著對方無聲的指令或詢問。
唐杰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電話那頭的人是否在聽，然后以更加清晰、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絲釋然的口吻匯報道：“確認無誤了，林書記?！?/p>
“那塊位于江邊村的荒地，在圖則上的位置，是完全位于黃色區(qū)塊內(nèi)部的，離產(chǎn)業(yè)園的紅色邊界線和藍色預留區(qū)都有相當明確的安全距離?！?/p>
他甚至補充了一個具體到足以“證偽”的細節(jié)，“圖上坐標標注顯示離最近的產(chǎn)業(yè)園紅線還有大約1.2公里?！?/p>
“所以，它與產(chǎn)業(yè)園項目……”他頓了頓，吐出兩個斬釘截鐵的字，“無涉。純粹屬于我們琉璃鎮(zhèn)自主規(guī)劃、自主支配的配套建設用地范疇?！?/p>
“土地性質(zhì)清晰，權(quán)責歸屬明確，不存在任何規(guī)劃交叉或權(quán)限模糊地帶。”
“那就行了，唐鎮(zhèn)長。”林維泉的聲音透過聽筒隱約傳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順理成章的沉穩(wěn)，仿佛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既然規(guī)劃屬性確認無誤，歸屬清晰，一切風險可控，那你就不必再有顧慮了?！?/p>
“按照規(guī)定程序辦理即可?！?/p>
“好的，林書記，我明白了。”唐杰回答得干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他放下電話，目光終于正式地投向曲倏。
那眼神已經(jīng)褪去了之前的疑慮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默契。
但這種平靜比之前的審視更讓曲倏感到寒意徹骨。
唐杰一言不發(fā)，伸手將那本黑色的文件夾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修長的手指翻開封面，露出里面的立項審批表。
“這表不行，是原來的吧？”
“是！”
唐杰一把撕扯掉它。
然后他從電腦里推出一張新版的立項審批表格。
他拿起桌上一支灌滿黑色墨水的鋼筆——那是一支有些年頭的派克金筆，沉甸甸的質(zhì)感。
筆尖懸停在“審批意見”欄上方，墨跡飽滿欲滴。
曲倏屏住了呼吸，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那方小小的空白格，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沒有片刻的猶豫，沒有多余的審視，仿佛之前所有的懷疑和核實都從未發(fā)生。
唐杰手腕沉穩(wěn)下壓，筆尖有力地落在紙面上，劃出流暢而剛勁的筆跡——“同”字的一豎如利劍般落下，“意”字的一橫果斷撇開。緊接著，他行云流水般地在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唐杰。
兩個字一氣呵成，力透紙背，帶著一種掌控全局、落子無悔的果決。
一個象征著重擔落地、項目啟動的瞬間。
一個象征著巨大漩渦正在加速形成的瞬間。
完成了！
這塊價值連城的地皮，終于以“排污配套”的名義，通過最關鍵的鎮(zhèn)級審批環(huán)節(jié)了！
——那張簽著“唐杰”名字，價值五百萬元、不，很快將是二千萬元的通行證。
就在曲倏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審批表時，唐杰卻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的手指反而微微向回縮了一點，同時右手再次按向了那部尚未遠離的電話機！
曲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成驚愕和不解，眼中剛剛?cè)计鸬目裣菜查g被巨大的恐懼所覆蓋。
唐杰又要干什么？！
難道他反悔了？后悔簽字了？
唐杰根本沒看曲倏凝固的表情，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再一次撥通了林維泉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接通得更快。
“林書記，”唐杰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在平穩(wěn)之下，涌動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立項審批表我已經(jīng)簽署完畢了。”
“好，那你就直接交給曲總吧，剩下的流程由他來負責跟進就行了?！?/p>
林維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得意的輕松感。
“林書記，”唐杰打斷了他話語中流露出的結(jié)束意味，語調(diào)依然保持著下屬應有的恭敬，但言語的內(nèi)容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shù)刀，瞬間劃破了林維泉試圖營造的“事已辦妥、與我無尤”的氛圍，“可能……還得再麻煩您一下?！?/p>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抱歉”與“無奈”。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
隨即，林維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一絲被打斷的不悅響起：“什么事？唐鎮(zhèn)長？”
“這類項目，以前不都是你簽完字就直接報上去了嗎？”
“土地配套項目，分管鎮(zhèn)長簽字完全足夠代表鎮(zhèn)政府意見了?！彼噲D用“慣例”來封住唐杰的嘴。
“林書記，”唐杰的語氣變得更加謙恭，但話語的邏輯卻異常清晰，不容辯駁，語速甚至微微加快，顯示出情況的“緊迫性”和程序的“嚴肅性”，“情況是這樣：您可能太忙，沒太留意到我們最近內(nèi)部管理上的一些細微調(diào)整?！?/p>
“縣里上周剛下發(fā)了一個補充通知，要求所有超過一定面積的非公益性建設用地審批，必須啟用新版‘GL-TB-007’表格。”
“這份新表最大的變動就是，”他略微停頓，清晰地強調(diào)，“增加了主管領導的最終審核簽字欄。”
“現(xiàn)在的標準流程是：分管領導——也就是我——負責初步審核和簽字，也就是我剛剛簽的位置，然后這份表格還必須呈送給主要領導——也就是您——過目簽批?！?/p>
“目的就是要形成責任閉環(huán)，讓主要領導負領導責任，而不僅僅是我們這些具體經(jīng)辦人員擔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