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音沉悶而刺耳。
范正清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
病房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辛霽華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什么意思?”辛霽華看向施夢露,“扶他起來。”
施夢露也驚得不輕,連忙上前想要攙扶,卻被范正清倔強地推開了。
“不用扶!我有罪,我該跪!”
范正清抬起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早已老淚縱橫。他看著辛霽華,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辛先生,范家……瘋了!范振邦他已經瘋了!”
“瘋了?”辛霽華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他為了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范正清哆嗦著手,將一直緊緊攥著的牛皮紙袋雙手呈上,“這是剛才家族密會上定下的計劃……他要集結范家所有的死士,對您進行自殺式襲擊!不僅是您,還有施小姐,還有慕家……他要拉著所有人陪葬!”
辛霽華接過那個紙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借著床頭的燈光,他快速瀏覽著上面的內容。越看,他的臉色越冷,眼中的殺意也越盛。
那是一份詳細到令人發指的行動方案。
時間:明晚凌晨。
地點:醫院及慕家大宅。
方式:利用重型卡車裝載易燃物沖擊醫院大樓,制造混亂后由偽裝成醫護人員的死士強行闖入補槍。
而在備選方案里,赫然寫著一條:若強攻不成,則綁架施夢露,以極其殘忍的手段進行折磨,并直播給辛霽華看,逼其就范。
“畜生!”
施夢露湊過來看了一眼,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她沒想到,范家竟然卑鄙下作到了這種地步,連這種反人類的手段都想得出來。
辛霽華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范正清,目光如炬。
“你把這個給我,是什么意思?”
“投誠。”
范正清沒有任何猶豫,直截了當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我愿意做您的內應。他們的行動路線、人員配置、武器藏匿點,我都可以提供給您。甚至,我可以配合您,設局將范振邦和那些死士一網打盡!”
“條件呢?”辛霽華不相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背叛,“你想要什么?錢?還是范家家主的位置?”
“我什么都不要。”
范正清慘笑一聲,搖了搖頭,“我都這把歲數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那些有什么用?”
他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涼的乞求:“辛先生,我只有一個請求。”
“范家雖然爛了,但那是根子爛了。家族里還有很多旁系,還有很多不知情的婦孺老幼,他們是無辜的。范振邦造的孽,不該報應在他們身上。”
“如果您贏了,清算范家的時候……能不能高抬貴手,給范家留條活路?只誅首惡,放過那些無辜的人?”
這就是他的條件。一個老人為了家族延續,最后的卑微請求。
辛霽華盯著范正清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絕望和決絕。
“為什么要背叛他?”辛霽華突然問道,“他是你大哥,是你跟了一輩子的家主。”
范正清的身子佝僂得更厲害了,仿佛那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因為我想讓范家活下去。”
老人的聲音沙啞而悲愴,“跟著他瘋,范家會滅族,會遺臭萬年;跟著您……范家至少還能留個根,還能有個清白的名聲。”
“我是范家的罪人,但我不能做范家的掘墓人。”
辛霽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跪地不起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敬意。在家族覆滅的前夜,有人選擇了瘋狂,有人選擇了逃避,而這個老人,選擇了背負罵名,去換取族人的一線生機。
這是一個明白人。
“好。”
辛霽華點了點頭,聲音鄭重,“我答應你。只要你配合我拿下范振邦,我保證,只追究首惡,不動范家旁系一人,不傷婦孺一指。”
范正清聞言,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謝辛先生成全!”
接下來的半小時里,病房成了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辛霽華、施夢露與范正清,圍繞著那份惡毒的襲擊計劃,迅速制定了一個“將計就計”的反攻方案。既然范家想玩火,那就給他們準備一個天大的焚尸爐。
“都記住了嗎?”辛霽華問道。
“記住了。”范正清站起身,擦干臉上的淚痕,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此刻的他,眼神中再無迷茫,只剩下一種赴死般的堅定。
“去吧。”
范正清向辛霽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病房。
他知道,當他走出這扇門,回到范家大宅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范振邦眼中的“忠臣”,也是范家歷史上的“叛徒”,更是幾百名無辜族人的“救星”。
看著病房門緩緩關上,辛霽華長出了一口氣,靠回床頭。
“真沒想到……”施夢露看著那扇門,有些感概,“范家爛成這樣,竟然還有這么一位清醒的大長老。”
“大廈將傾,必有梁木支撐;家族將亡,必有忠烈悲歌。”辛霽華看著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中,隱隱傳來了沉悶的雷聲。
“要變天了。”
他瞇起眼睛,眸底寒光閃爍。
“既然他們想送死,那我們就成全他們。這一仗,徹底打掃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