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聽著那慘聽膩歪了。
張子詡站起來,用禁聲符封住晏止的嘴,然后把痛苦掙扎的晏止給拖走了。
晏止的眼神絕望而惶恐,如同等待審判的犯人,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地上留下長長的一道血色拖痕,隱入那片安靜的竹林中,直至不見二人的身影。
片刻之后,竹林里響起比剛才更加凄厲的慘叫聲。
聽起來就跟殺豬一樣。
不一會,張子詡渾身是血的走了出來,他用干凈的方巾緩緩擦拭去那修長指節上的鮮血,步伐輕快,心情看起來頗為愉悅。
他們趁著張子詡走了,好奇地進了林子。
林子里,晏止早不知去向。
但空地里有一大灘血,兩條被砍下的小腿就隨意地丟在那,截面還挺完整,看起來張子詡沒少干這種事。
眾人,“……”
本來以為張子詡是收手了,沒想到是換個地方繼續?
沈蕓倒沒跟著他們走,她獨自跟在了張子詡身后。
張子詡走回他住的小院。
院子里種滿了玉蘭花。
正是玉蘭花開的季節,風一吹,影影綽綽的白色小花在樹上搖曳,淡淡的花香飄散在空中。
張子詡就這樣一身是血地站在樹下,微微抬頭,望著那滿樹的花,嘴角輕揚,露出溫和的笑容。
望著那開得極好,一看就很用心在栽種的玉蘭花樹,沈蕓心中像是泡了水的棉花,緩慢地舒展了開來。
這花,開得真好。
她突然有些后悔那時候沒答應子詡來此處住上幾日了。
這樣,她也能早些看到子詡為她種的這些玉蘭花。
張子詡在樹下停留了一會,很快就抬腳進了旁邊的靜室。
沈蕓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靜室里光線昏暗,燃著寧神的檀香,一束陽光灑入屋子,微弱的塵粒在空中泛著亮光,而正中央正供奉著一張神桌,墻上掛著一副畫軸。
只是,張子詡早不知去向。
沈蕓放輕腳步,走入靜室,神桌前的蒲團早已深深地陷下去,痕跡抹不去,也掩藏不了,像是訴說著坐著此處的人對畫中人的思念。
沈蕓抬眼望去。
陽光分明。
恰好落在墻上畫卷上,照亮了畫中人。
沈蕓眨了眨眼。
畫中人,那正是她。
畫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甚至于細致到發絲。
張子詡畫的?
這畫工,可比她要好上不少。
要是張子詡不當符君了,以后去畫畫,肯定是個大觸。
沈蕓感慨著靠近看了看,打算再欣賞欣賞自己的美貌,手剛碰到桌上的一個香爐。
旁邊的書架忽然動了。
隨著有些沉悶的重物挪動聲,一個漆黑的密室出現在她眼前。
沈蕓,“?”
子詡還是太年輕了,怎么能把密室機關設置的這么簡單呢?
要是碰上那種沒什么道德底線的人無意間發現了怎么辦?
沒錯。
她就是那個沒有什么道德底線的人。
沈蕓不假思索,抬腳走入密室。
不知為何,密室里很冷,沈蕓一踏進去,便察覺一陣寒意迎面撲來。
沈蕓伸手摸了摸墻壁。
陣陣刺骨的寒意滲入皮膚,凍得沈蕓一激靈。
很快,沈蕓反應過來這是何物。
寒冰石。
這東西沒什么用,唯一用處就是常年能保持冰冷,不化不融,但價格卻非常昂貴。
一個密室為什么要用這么名貴而雞肋的寒冰石?
總不會是張子詡怕熱吧?
沈蕓一邊想著,一邊繼續往密室里走。
走到盡頭,沈蕓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沈蕓停下腳步,聞聲望去。
密室里掛著幾顆照明的夜靈珠,布置得像是個普通的女子閨房。
梳妝桌前,張子詡正站著親自為一個坐著的女子溫柔地梳發。
張子詡垂著眼眸,眼神溫和似水,翕動著薄唇,輕聲道。
“姐姐,子詡今日做了些有趣的事情。”
“你想聽嗎?”
“不過我怕嚇到你,還是不說了。”
“對了,我給你帶了桂花糕,你嘗一嘗喜不喜歡?”
但從頭到尾,都是張子詡一個人自言自語。
坐著的那個女子一句話都沒有說。
沈蕓覺得納悶。
他們是吵架了嗎?
還有,這個女子是誰?
為什么會住在這么冷的密室里?
就連她都有些受不了這個地方。
沈蕓正納悶著的時候,張子詡也終于放下了梳子,他彎下身,以下位者的姿態可憐巴巴地仰著頭望著女子,柔聲問道,“姐姐,這些年,你都不與子詡說話,可是在怨子詡當年沒及時趕到?”
“罷了,姐姐怨子詡也沒關系,只要姐姐好好地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姐姐,子詡好想你。”
“姐姐,召祭符陣我快準備好了,到時候,我們就能再見面了。”
說到此處,張子詡嘴角輕輕揚了揚。
下一秒,坐著的女子忽然徑直倒了下去。
張子詡連忙起身將女子接住。
他緊張而細致地把女子重新扶直身子,還替女子轉了個角度。
這也讓沈蕓看清楚了女子的容貌。
這么一看,沈蕓臉色一變,心咯噔一聲。
那女子哪是其他人?
這正是沈蕓!
準確來說,是沈蕓的尸體。
但尸體似乎保管得很好,靜謐地閉著眼,安靜地坐在那,臉色紅潤,梳著精致的發髻,佩戴著飾品,穿著一身素凈的青衫,看起來不像是死了,更像是睡著了。
哪怕那只是一具尸體,張子詡還是小心翼翼地對待著。
他心疼地替尸體整理著頭發,不舍得讓他的姐姐有半點不好,那清澈干凈的眼里淚水在打轉,“姐姐,有沒有嚇著?都是子詡不好。”
沈蕓看著愣在那。
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她一直以為,裴戾是這個世界最陰暗、最瘋的。
但她真沒想到,張子詡才是那個最瘋的。
誰家好人會把一具尸體藏在密室里這么多年啊!
而且還天天跟尸體說話、梳發。
看著這一幕,沈蕓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復雜、復雜,還是復雜。
就在此時,很輕的腳步聲在沈蕓身后響起。
最后,一具修長清瘦的身子站定,緩緩俯下身,淡淡的玉蘭花香吹拂而來。
男子溫良的嗓音在沈蕓耳畔低低響起。
“姐姐。”
“我的秘密,好像被你發現了。”
如同鬼魅之音,聽得人心頭一顫。
沈蕓并不意外他會在這里,她低頭嘆了一口氣。
“是啊,我發現你的秘密了,你要殺人滅口嗎?”
說到這里,沈蕓無奈地撩起眼皮瞥了一眼身后一襲青衣、生得俊逸漂亮的張子詡。
微光下,張子詡揚了揚殷紅的薄唇,望著沈蕓的目光寫滿了溫柔與深情。
“姐姐,子詡舍不得。”
他目光清明,毫無半點陷入幻境的樣子。
倒害得沈蕓白跑一趟。
沈蕓氣得伸手去擰張子詡的耳朵,“你沒有陷入季少秋的幻境待在這里干什么?”
張子詡乖乖地側臉讓沈蕓繼續擰耳朵,委屈巴巴地解釋,“姐姐,你別生氣,子詡只是覺得有趣而已。”
“有趣?”沈蕓蹙了蹙好看的眉。
張子詡點了點頭,“看著失去姐姐的那些日子,會讓我更加珍惜與姐姐相處的時光。”
“所以子詡就想留在此處多看幾遍。”
沈蕓,“?”
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張子詡看著沈蕓,越看越歡喜,忍不住伸手握住沈蕓擰著他耳朵的手,主動地朝沈蕓手貼過去,像小狗一樣親昵地蹭著沈蕓的手心,翹著嘴角,笑得乖巧又純真。
“但我沒想到姐姐會來找我。”
“姐姐,我好開心。”
沈蕓,“……”
她看著張子詡這樣,胸口剛升起的一點怒火,又瞬間熄滅了。
她拿張子詡真沒辦法。
見沈蕓不說話,張子詡莫名緊張了起來。
他生怕沈蕓是看見了他動手時殘暴又惡心的樣子,所以對他心生厭棄。
張子詡耷拉下眉眼,委屈又緊張地翕動著薄唇,小心翼翼詢問,“姐姐是看到我真面目,所以討厭我了嗎?”
“姐姐不要討厭我,我很乖的。”
“讓姐姐不開心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做的。”
“如果姐姐不喜歡,子詡改,好不好?”
張子詡急得眼尾泛了紅,眼淚在眼眶打轉,要掉不掉地掛在睫毛上。
沈蕓看著,伸出手,用柔軟的指腹輕輕擦去張子詡睫毛上的淚珠。
她溫聲道,“子詡,我沒有討厭你。”
“你也不需要改。”
“無論你是什么樣,你都是張子詡,我的子詡。”
張子詡有些詫異,他顫顫巍巍地眨了眨眼,眼底是一閃而過的不敢置信。
在薛光言面前總是一副一絲不茍嚴師模樣的大名鼎鼎符君張子詡如今卻像只呆頭鵝一般。
沈蕓無奈地笑了笑,她抬手,替張子詡整理整理衣服,淡淡道,“更何況,你真以為你藏得很好?”
“我早就知道你的真面目了。”
一開始,她就知道張子詡不如外表看起來這般純良。
更知道張子詡背地里心狠手辣。
但這又怎么樣?
作為一個成年人,怎么可能完全純良溫柔?
如果張子詡不手段狠些,被欺負的人就是他。
每個人都有不想被別人知道的另一面。
所以沈蕓才一直裝作不知道。
但沒想到,她今天撞破了。
還被張子詡撞破她撞破了。
所以,沒辦法了,沈蕓才承認這一點。
張子詡聽著沈蕓的話,依舊很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呆呆地,“我這么不好,姐姐也不介意嗎?”
沈蕓不贊同張子詡這話,她義正詞嚴地反駁,“你哪里不好了?”
“我覺得你很好,特別好。”
模樣長得很好。
模樣長得特別好。
張子詡很是受寵若驚,整個人輕飄飄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樣。
他甚至于都要懷疑他是不是中了幻境?
要不然他怎么會聽到姐姐說這么令他感動的話?
張子詡抿了抿唇,“如果這是幻境,那哪怕要把我困死在這里,也值得了。
沈蕓聽著都忍不住笑了出來,“要是真的呢?”
“要是真的,那子詡死也無憾了。”
沈蕓,“……”
反正就是離不開“死”是吧?
張子詡還在回味著沈蕓對他說的話,一邊回味一邊笑。
沈蕓突然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對了……你為什么要把我……藏在密室里?”
她本來想說尸體的。
但她總覺得怪怪的,所以改了口。
張子詡自然知道沈蕓說的是什么,他擔心沈蕓生氣,所以笑容落下,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小小聲地道,“因為這樣子詡就能天天看到姐姐了。”
“子詡也在等著奇跡,想說,說不定姐姐有一天就醒了。”
沈蕓倒沒生氣。
張子詡至少沒跟那些小說一樣,對一具尸體做些奇怪的事情。
只是說說話,梳梳頭發。
對比起那些逆天的劇情,張子詡已經算很正常了。
沈蕓也松了一口氣,“尸體怎么會在你這?沒下葬嗎?”
她死了都沒人把她埋了嗎?
那很死不瞑目了。
張子詡搖了搖頭,“當年姐姐走了以后,尸……身體就被裴戾帶走了,裴戾把姐姐藏了起來,就連沈城主也討不回來,所以就沒有下葬。”
“前幾年,我終于有了與裴戾抗衡的力量,就殺上山,跟裴戾討要姐姐身體。”
所以,張子詡當年殺上破淵山成名的那一戰是為了搶她的尸體?
慢著,當年傳聞,張子詡下山的時候背了個女子。
敢情那個女子就是她尸體啊?
得!
吃瓜吃到她自己身上了。
說起這個話題,張子詡有些得意起翹著嘴角對沈蕓道,“姐姐,那一次,李忘懷、塵清霄他們都去了,但最后我贏了。”
當年,他們幾人在破淵山頂,立下誓盟。
嬴者帶走沈蕓。
他拼盡全力,用盡一切骯臟手段才嬴得勝利。
所以李忘懷才看他這般不順眼。
但沒所謂,張子詡覺得很值得。
至少,他以后都不會再退讓了。
沈蕓,“……”
李忘懷、塵清霄都去了?
這么多人,就為了搶一具早死透的尸體?
這實在有些讓沈蕓感到震驚加不可思議。
人都死了,要尸體有什么用?
再怎么樣,那也只是一團沒有生命體征的肉。
她搞不懂這些人的腦回路。
不理解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