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嵐山別院。
雨雖然停了,但草坪上還帶著濕氣。白色的歐式帳篷已經搭起了一半,幾百把金色的竹節椅整齊地碼放在一旁,工人們正忙碌地搬運著鮮花和燈光設備。
這片場地緊鄰著一片開闊的湖面,湖水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岸邊鋪著防腐木棧道,一直延伸到湖心的涼亭。
許慎舟站在草坪中央,手里拿著圖紙,正低聲和策劃師溝通著主舞臺的朝向問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身形挺拔,在這略顯雜亂的施工現場,依舊透著一股子沉穩的掌控力。
“許總,這邊的鮮花拱門我們打算用進口的白玫瑰搭配繡球,顏色更素雅高級……”策劃師指著入口處說道。
“加一點香檳色。”
許慎舟打斷了他,目光掃過遠處正在看湖景的顏汐,“太素了顯得冷清。江城的秋天本來就蕭瑟,加點暖色調,看著喜慶。”
策劃師連忙點頭記下。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現場的秩序。
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跑車極其囂張地沖進了園區,輪胎碾過濕潤的石子路,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最后一個急剎,橫在了草坪入口處。
車門推開,許止隱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夾克,大搖大擺地走了下來。
“喲,這地方不錯啊!”
許止隱摘下墨鏡,隨手掛在領口,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場地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許慎舟和顏汐身上。
他快步走過來,硬生生地擠進了兩人中間,直接把許慎舟往旁邊擠開了一個身位。
“二姐,這排場可以啊!”許止隱湊到顏汐跟前,笑得一臉燦爛,卻透著股子假惺惺,“比咱們京禾那些老古董喜歡的中式院子洋氣多了。看來慎舟哥還是花了點心思的嘛,沒拿那種路邊攤的水平來糊弄你。”
顏汐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只是確定的初稿,還要調整。”顏汐禮貌地回應,“既然來了,就隨便看看吧。不過這邊還在施工,地上亂,小心別絆著。”
許止隱像是沒聽出她話里的疏離,反而更加來勁。他伸手就要去拿許慎舟手里的圖紙。
“來來來,讓我也瞧瞧。我可是專門學過幾天設計的,幫你們參謀參謀。”
許慎舟手腕一翻,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將圖紙折好,遞給了一旁的策劃師。
“不用麻煩三弟了。”許慎舟看著他,眼神冷淡,“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你既然是來玩的,就負責看風景就好。”
許止隱的手抓了個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惱怒。
他最恨許慎舟這種看起來云淡風輕,實則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的態度。之前被顧家趕出來,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巴結上了顏家,這種上不得臺面得人憑什么在他面前擺面子?
“行,我看風景。”
許止隱冷哼了一聲,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湖邊棧道上。
“二姐,那邊風景不錯啊,咱們去那邊走走?這草地上全是泥,把我鞋都弄臟了。”
他說著,也不管顏汐同不同意,直接伸手虛虛地攬了一下顏汐的肩膀,做出一種護送的姿態,推著她往湖邊走。
顏汐皺了皺眉,側身避開了他的手,但為了不當場翻臉,還是順著他的意思往棧道方向走去。
許慎舟看著兩人的背影,眸色沉了沉,抬腳跟了上去。
防腐木棧道大概有兩米寬,雖然有些舊,但打理得很干凈。兩側是隨風搖曳的蘆葦,湖風吹來,帶著一股子深秋特有的寒意。
許止隱走得很慢。
他故意走在顏汐的左側,也就是靠近湖心的一側,一邊走一邊指著遠處的景色大談特談,身體有意無意地往顏汐那邊靠,直接用后背擋住了跟在后面的許慎舟。
從遠處看,他和顏汐并肩而行,有說有笑,倒真像是一對來視察場地的璧人,而許慎舟則像個被甩在身后的跟班。
“二姐,你還記得以前咱們在京禾的時候嗎?”
許止隱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說給后面的許慎舟聽,“那時候你來許家做客,咱們還在后院那個池塘里喂過魚呢。那時候我就覺得,這滿京禾的名媛里,就屬你有氣質。當時我還跟大哥開玩笑說,以后誰要是能娶到你,那是祖墳冒青煙了。”
顏汐聽著這沒邊沒際的恭維,只覺得胃里那股子惡心勁兒又翻上來了。
“都是小時候的玩笑話,止隱你記性倒是好。”顏汐敷衍道。
“那可不是玩笑!”許止隱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背靠著欄桿,目光越過顏汐,直勾勾地盯著后面的許慎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眼神里滿是惡意。
“有些東西,本來就是講究個門當戶對、血統純正。二姐,你說是不是?這就像買古董,行家一眼就能看出哪個是真品,哪個是后來粘上去的贗品。贗品就算包裝得再好,擺在正堂上,那也是一股子小家子氣。”
這是指桑罵槐,罵許慎舟出身不正,配不上顏家。
許慎舟站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看著許止隱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就像是在看一個小丑在舞臺上賣力地表演。
“三弟對古董還有研究?”許慎舟淡淡地開了口,“不過我看你這眼光確實不怎么樣。有些東西看著光鮮,其實內里早就爛透了,也就是個金玉其外。”
許止隱的臉色瞬間一變。
“你罵誰呢?”
他猛地直起腰,想要上前理論。
但他忘了,他剛才為了擺出一副瀟灑的姿勢,是背靠半坐在棧道邊緣的低矮護欄上的。
再加上昨晚剛下了雨,木板上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濕滑無比。
就在他猛地發力想要站直的一瞬間,腳下的限量版皮鞋突然打滑。
“哧溜——”
一聲極其短促的摩擦聲。
許止隱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向后仰去。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想要抓住什么東西。
“啊——!”
一聲凄厲的驚呼劃破了湖邊的寧靜。
顏汐下意識地伸手去拉,指尖卻只碰到了許止隱夾克的衣角。
“噗通!”
巨大的落水聲響起。
冰冷的湖水瞬間炸開一團白色的浪花,將那個囂張的身影徹底吞沒。
“止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