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身體疲憊更沉重、更冰冷的，是邱洪帶來的那個消息——德勝農化，林瑞富，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宣布停止所有農資供應！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博合化工的問題費盡心機才搞定。
緊接著，琉璃鎮最大的農資供應商，德勝農化的老板林瑞富，就拋出了“不可抗力”的借口，悍然斷供！
這時間點卡得如此精準，手段如此狠辣，目標如此明確——直指春耕，直指農民的命根子！
江昭陽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關于林瑞富的零碎信息。
這個人在縣里經營農資多年，生意做得很大，幾乎壟斷了全縣鎮的化肥供應。
他為人精明，甚至有些圓滑世故，與鎮上各方關系似乎都維持得不錯。
但此刻，這些表象被徹底撕碎。
一個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頭在江昭陽腦中成型：林瑞富此時擇了最陰險、也最致命的一招——釜底抽薪！
利用他在農資領域的壟斷地位，以斷供為武器，裹挾農民，制造混亂，向政府施壓？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行為了。
只是，一個企業老板不去賺錢，他要干什么？
江昭陽百思不得其解。
“王八蛋！”江昭陽猛地睜開眼，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壓力。
他感到的憤怒如同巖漿，在血管底下奔涌。
這憤怒是源于一種被徹底蔑視和算計的屈辱感。
林瑞富這一手太毒，也太精準。
春耕物資，這不是簡單的商品，這是農民的命脈，是大地回春時賴以生存的希望。
他把這命脈攥在手里，輕輕一勒，勒住的不是江昭陽的咽喉，而是琉璃鎮成千上萬農戶來年的收成，是全家人一年的盼頭。
林瑞富這一手，是把他，把整個琉璃鎮黨委政府，都逼到了懸崖邊上！
車子劇烈地顛簸了一下，駛上了通往鎮中心相對平整些的道路。
這短暫的平穩，卻讓江昭陽心中的驚濤駭浪更加清晰。
陽光透過車窗，晃得他有些眼花。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林瑞富想要他亂，他偏不能亂。
他必須找到那把能斬斷這陰險絞索的快刀。
而刀在哪里？
邱洪緊張地抓著車頂的扶手，不時回頭看向江昭陽鐵青的臉，欲言又止。
車子轉過一個彎，鎮政府辦公大樓已經遙遙在望。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鎮政府大門前的小廣場，平日里空曠整潔，此刻卻已被人潮徹底吞沒。
黑壓壓的人群，像一片憤怒的、涌動的烏云，目測至少有數百人！
而且，遠處通往各村的道路上，還有更多的人流在匯聚而來。
男人們大多穿著沾著泥點的舊棉襖，有的手里攥著鋤頭、鐵鍬，臉色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女人們則三五成群，有的抱著懵懂哭鬧的孩子，有的則叉著腰，尖利的聲音穿透嘈雜。
還有不少頭發花白的老人，蹲在人群外圍，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焦慮和茫然。
“還我化肥！”
“我們要種地！”
“林瑞富斷供，政府要負責！”
“當官的出來！給個說法！”
“江昭陽出來！你一來就鬧出了從來沒有的事，必須給個說法！”
憤怒的口號聲、七嘴八舌的質問聲、孩子的哭鬧聲、激動的叫罵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混亂不堪的聲浪，如同沸騰的開水，猛烈地沖擊著鎮政府的大門和圍墻。
人群像潮水般涌動著，前排的人用力拍打著緊閉的電動伸縮門，發出“哐哐”的巨響。
有人試圖攀爬圍墻，被幾個穿著保安制服、臉色煞白的人死死攔住，推搡之間，場面岌岌可危。
幾塊不知從哪里飛來的土坷垃和石塊砸在鎮政府大樓的玻璃窗上，發出“噼啪”的碎裂聲，引起人群一陣更大的騷動和叫好。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味和一種極度緊張、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這時，大門打開了。
人群蜂擁而入！
場面混亂不堪。
寧凌淇站在人群和辦公樓臺階之間那道脆弱的防線后，感覺自己像一塊試圖阻擋洪流的礁石。
她及肩的短發被汗水黏在臉頰和脖頸上，那身得體的淺灰色西裝套裙，在滿是塵土的推搡中早已凌亂不堪。
左臉頰上，三道清晰的紅痕火辣辣地疼——那是幾分鐘前，一位激動的大嬸試圖沖破警戒時，指甲無意間劃過的痕跡。
“鄉親們！冷靜！聽我說！”她幾乎是嘶吼著，對著那只黑色擴音喇叭，“我是鎮黨委宣傳委員寧凌淇！”
她的聲音經過喇叭放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沸騰的油鍋，瞬間被更大的喧囂吞沒。
平日里，寧凌淇無論是政策宣講還是活動主持，她總能以清晰的邏輯、親切的語氣把事理講明講透。
可此刻，她所有精心錘煉的語言技巧都失效了。
理性的話語在巨大的恐慌和憤怒面前，薄如蟬翼。
“政府一定想辦法！保證春耕！大家先回去！”
“回去等消息……”她重復著，徒勞地揮舞著手臂，試圖讓聲音傳得更遠些。
“放屁！空口白話誰不會說！”
前排一個滿臉絡腮胡的中年漢子猛地向前一步，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寧凌淇臉上，“你就是一個賣狗皮膏藥的！”
“對！說得好！林瑞富不賣貨，你們能變出化肥來？”
旁邊一個瘦高個附和著，他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通知單，像舉著戰旗一樣揮舞著，“白紙黑字！‘不可抗力’！放他娘的狗屁！就是報復！報復咱們這些農民？”
“這不對勁！政府到底做了什么虧心事？”
“今天不給個準話，我們就不走！”
“讓江書江出來！躲在里面當縮頭烏龜嗎？”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寧凌淇看到人群中有幾張熟悉的面孔。
都是附近村的。
王老倔，去年鎮上幫他家解決過危房補助；趙嬸子，愛唱山歌，總說要請她去家里吃新摘的棗。
還有幾個年輕人自己也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