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陸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請他立堂口?這倒是新鮮。
他若是真在這出馬體系里“立”下堂口,能借出去的力量,想來也就是身上這尊與自己性命交修、靈性盎然的火靈化身了。
可歸根結底火靈化身源于他自身,本質(zhì)上還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將這樣的存在“借”出去,立堂受供,便感覺處處別扭,也絕非他修行之本意。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抬起眼,看向鄧林生,多問了一嘴。
“哪家的小孩?”
鄧林生見他問得認真,并非全然不屑,也正了正神色,壓低聲音道:“老那家的兩兄弟,那嘯林、那嘯峰;老金家的大姑娘,金秀;還有老郎家的小閨女,郎英。這一代里頭,就數(shù)這四個娃娃天賦、心性還算拔尖,家里長輩也寄予厚望,所以才厚著臉皮來探口風。”
符陸一聽這幾個姓氏,心里不由“嚯”了一聲。
老那家——那拉氏、老金家——愛新覺羅氏或金佳氏、老郎家——鈕祜祿氏,根正苗紅的滿洲著姓大族。
時移世易,如今雖沒了那份顯赫,但在關外這片地界,尤其是在傳承古老的出馬體系里,這些家族往往底蘊深厚,人脈盤根錯節(jié),子弟受到的培養(yǎng)和擁有的資源也非尋常人家可比。
他們看中并想爭取的“仙家”,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力量,更關乎家族在這一代中的影響力與未來在體系內(nèi)的話語權。
這水,不僅深,而且渾。
符陸心里就算有點啥想法都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只是笑了笑,對鄧林生搖了搖頭,意思不言自明。
免談。
鄧林生也了然地點點頭,不再多提此事,轉(zhuǎn)而逗弄起炕上咿呀學語的石頭來。
符陸雖隱晦但明確地拒絕了“立堂口”的請求,鄧林生也心領神會不再多提。
然而,這樁看似被輕描淡寫揭過的“立堂口”風波,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符陸心里漾開了些許一時難以平復的微瀾。
特別是鄧林生提到的“老那家兩兄弟”——那嘯林、那嘯峰,這兩個名字不知怎的,勾起了他一絲模糊的興趣。
更讓他心思微動的是,記憶中未來那位以橫練硬功稱雄、位列“十佬”之一的豪杰那如虎,似乎就與關石花關系匪淺,對其保持著相當?shù)淖鹬亍?/p>
順著這條模糊的時間線與人物關系攀扯、推想…說不定……那如虎,或者他的兄弟那如豹,正是眼下這“嘯林”、“嘯峰”兩兄弟中某一位的后人?
這個突如其來的聯(lián)想,讓他對那兩個尚未謀面的小娃娃,憑空多了幾分超越當下的、帶著一絲宿命般趣味的探究興致。
機會來得很快。
歲末的祭祀與酬神活動進入最密集的階段,總壇附近被特意平整出來的空地上,終日煙火繚繞,誦唱不絕。
各家也趁此機會,紛紛帶著年幼的子弟熟悉古老儀軌,辨認不同的仙家氣息,進行著潛移默化的傳承教育。
符陸留了心,很快便在人群中辨認出了鄧林生描述的那對兄弟。
兩個小男孩,瞧著都不過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式一樣的厚實棉袍,戴著毛茸茸的皮帽,小臉被凍得紅撲撲。
大的那個眉目稍顯沉靜,緊緊跟在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漢子身邊,小身板挺得筆直,努力模仿著大人的莊重神態(tài),烏亮的眼睛卻忍不住好奇地瞟向四周燃燒的篝火與裊裊香煙。
小的那個則活潑得多,虎頭虎腦,一雙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個不停,對一切都充滿新鮮感,不時扯扯哥哥的衣袖,指著某處發(fā)出小小的驚嘆,被哥哥低聲提醒后,又趕緊捂住嘴,做出一副“我很乖”的模樣,但那靈動的眼神卻藏不住。
一個沉靜初顯,一個活潑外露。
這一瞧,不就是那如虎、那如豹的翻版嘛!
“有點意思……”符陸摸了摸滑溜溜的下巴,心中暗忖。
不過,他沒有上前搭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將那份淡淡的情緒與推測藏在心底。
即便未來早已因他的翅膀扇動而變得撲朔迷離,但能在時光的長河上游,但是偶然能預見到某些熟悉的東西,總是會有一種開心的情緒。
符陸雖無主動上前結識的打算,只是遠遠地、帶著幾分趣味的觀察,但那對兄弟身旁那位面容嚴肅、腰桿挺直如松的中年漢子,目光卻異常敏銳。
他顯然早就注意到了符陸這個“生面孔”,或者說,他一直在留意著符陸的出現(xiàn)。
當符陸的目光在那嘯林、那嘯峰兄弟身上停留片刻時,那中年人便立刻有所察覺,目光隨之準確地迎了上來,與符陸的視線在空中有了短暫的交匯。
壞了,被盯上了!
符陸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怕,純粹是覺得麻煩。
雖說符陸從未見過這個人,但是這人明顯是認得符陸的。
他不僅清楚符陸如今在外的常用人形樣貌,恐怕連符陸黑白毛茸茸的精靈本相,乃至其與東北仙家、與關石花的淵源,都打探得八九不離十。
此人正是那嘯林、那嘯峰兩兄弟的父親,那維錚。
那維錚并沒有立刻貿(mào)然上前,而是先低聲對身旁的長子那嘯林囑咐了兩句,示意他照看好弟弟。
又對附近一位相熟的同輩族人點了點頭,這才整了整并無可整理的衣襟袖口,邁著沉穩(wěn)而不失禮節(jié)的步伐,穿過繚繞的香火與零星的人群,朝著符陸所在的方向徑直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坦然,既無過分熱切的諂媚,也無世家子常有的倨傲,臉上那份慣常的嚴肅在走近時稍稍緩和,化作一種合乎場合的、帶著適度敬意的莊重。
“這位,可是符陸先生?”那維錚在距離符陸三步外站定,抱拳行禮,開口卻是地道的京片子口音,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在下那維錚,嘯林、嘯峰正是犬子。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幸會。”
“那先生,幸會。令郎……很是精神。”符陸心想這是躲不過去了,給他點面子吧!
那維錚聞言,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屬于父親的真摯笑意,回頭看了眼正被哥哥拉著、卻仍忍不住偷偷朝這邊張望的幼子那嘯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小的那個,皮得很,沒個定性,讓先生見笑了。大的倒還穩(wěn)當些,就是心思重,不如他弟弟敞亮。”
他簡單點評了兩句孩子,并未過多夸耀,反而帶著點家常的坦誠。
但符陸明白他話里的意思,這是對自己還有點念想。大的沉穩(wěn)可塑,小的靈動機敏,各有特點,潛臺詞是:您看看,有沒有哪個能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