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倆好孩子!”
符陸的目光再次掃過不遠處那對兄弟,尤其是他們那在厚實棉袍下仍能看出骨架勻稱、并非弱不禁風的小身板,以及眉眼間蘊含的、屬于孩童特有的旺盛精氣,隨口接道,“不過,我看他倆這體格子……似乎更適合打熬筋骨、修行橫練的路子?”
他這話帶著幾分觀察后的建議,也隱含著一絲婉拒。
畢竟,符陸自己對薩滿精靈體系的了解大多源于旁觀與合作,從未深入其傳承核心,更別提“立堂口”這種需要深諳其中規矩、契約與靈性共鳴的復雜事宜了,實在力有不逮,也興致缺缺。
那維錚聞言,卻是呵呵一笑,那笑聲短促而清晰,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也沖淡了幾分臉上的嚴肅。
他擺了擺手,目光坦誠地看向符陸,直接點破了這短暫的誤會。
“符陸先生誤會了。在下此番冒昧前來,并非是想再提那‘立堂口’的唐突之請。那等事,強求不得,緣分未至便是未至,維錚省得。”
他頓了頓,見符陸神色微動,才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卻也透出幾分屬于父親的深切期許。
“維錚是見先生并非尋常仙家精靈,一身修為源自性命根本,神通玄妙,更難得的是心性通透,行事有章法。”
“犬子嘯林、嘯峰,若能有幸,蒙先生青眼,不拘是閑暇時指點一二修行關竅,或是將來有機會,能拜在先生門下,學些安身立命、砥礪心性的真本事……那便是我那家,也是這兩個小子天大的造化了。”
原來如此!
符陸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原來這那維錚兜了半個圈子,真正的意圖并非是想讓他成為那家“供奉”的仙家,而是看中了他自身的修為、見識與道路,想為兩個兒子尋一位師父!
這眼光,這盤算,倒是比單純追求一個強大“仙家”坐鎮,要高明得多,也長遠得多了。
符陸心中念頭飛轉。他自己目前確有兩名“弟子”,一是榆次鐵匠鋪的趙朔根,傳的是老君罡步,以鍛造捶打淬煉氣血,融火入器的路子,未來歷練去張師傅那兒,試試能不能成一名煉器師。
二便是二十四節通天谷谷里頭的靈猴孫乙,教的教的是如何以靈動之軀感應、引導、運用先天火行靈機的路子,也有一種自然而然的感覺。
兩者皆與“火”息息相關,但側重、路徑截然不同。若再收徒,教什么?怎么教?是否真有那份心力與時間?
他看向那維錚誠懇而隱含期盼的眼睛,又瞥了一眼遠處那對尚在懵懂、卻已隱隱能見崢嶸雛形的小兄弟,最終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
“那先生過譽了。符陸修行淺薄,自身尚在摸索,何談為人師表?令郎天資不凡,家學淵源深厚,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符陸稍微頓了頓,留了個氣口繼續說道:“至于指點……修行之路漫長,機緣二字最是難測。將來若真有緣法相遇,他們又肯學,我若能幫襯一二,自不會藏私。但‘拜師’之言,事關重大,且看日后吧。”
這話留了余地,也劃清了界限。那維錚是何等人物,立刻聽懂了其中的含義——不拒絕接觸與可能的指點,但正式的師徒名分,眼下免談,將來再看緣法。這已是比他預期中更好的結果。
他臉上露出真切的、帶著敬意的笑容,再次鄭重抱拳:“先生通透,維錚明白。有此一言,已是犬子之幸。日后,還望先生多多指教。”
兩人又簡單寒暄兩句,那維錚便知趣地告辭,轉身回到子侄身邊,恢復了那副嚴肅持重的家主模樣,只是離去前,低聲對長子那嘯林又囑咐了一句什么。
那嘯林聞言,小臉上神色更加認真,遙遙地、極守規矩地朝著符陸的方向,像模像樣地鞠了一躬。
那嘯峰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哥哥如此,也趕緊有樣學樣,只是動作毛毛躁躁,透著孩童的稚拙可愛。
符陸看著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移開目光。
不愧是有傳承和底蘊的家族啊,起碼做人做事不會讓符陸覺得討厭。
收徒?或許吧。但即便要收,也得是他符陸自己看對了眼、覺得值得教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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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這次規模空前、氣氛凝重的祭祀與酬神活動結束,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出馬弟子們,如同退潮般,又悄無聲息地散回了各自原本的位置。
原本被擠得滿滿當當、人聲隱約的屯子,幾乎是一夜之間,就恢復了冬日本該有的空曠與寂靜,只留下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腳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香火余味,述說著不久前的那場無聲集結。
不過,對于符陸、馮寶寶和凌茂三人來說,這個年倒是過得格外熱鬧踏實。
他們干脆在鄧林生家扎了根,美其名曰“陪石頭過年”,實則大半是饞鄧林生那一手地道的關外農家手藝。
符陸也沒白吃白住,時不時從葫蘆空間里掏出些靈氣充沛的鮮果蔬菜。
小石頭跟著蹭吃蹭喝這些日子,小臉肉眼可見地圓潤紅潤起來,眼睛越發烏亮有神,咿呀學語也利索了不少,蹬腿揮拳都格外有勁。
剛過了農歷正月初七,年味還未散盡。傍晚,一家人圍著暖烘烘的炕桌吃飯,桌上擺著酸菜白肉血腸、小雞燉蘑菇、滿屋香氣。
關石花也難得卸下了連日來的緊繃,眉宇間雖仍有揮之不去的思慮,但神情舒緩了許多。她夾了一筷子酸菜,就著金黃的小米飯慢條斯理地吃著,直到一頓飯接近尾聲,才仿佛不經意地開口,聲音在溫暖的屋內顯得清晰而平靜:
“風家那邊的線,有些眉目了。”
桌上輕松的氣氛微微一凝。
鄧林生放下酒杯,看向妻子;符陸和凌茂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抬眼望去;只有一直專注對付食物的馮寶寶,趁著這個時機多夾了幾筷子。
關石花拿起粗糙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無奈:“不過,查來查去,有用的不多,風流賬倒是一大堆。風天養那個人……明媒正娶加上沒名分的,攏共有五個相好的。”
“五個?!”鄧林生沒忍住,嗆了一口酒,咳嗽起來。
“嗯,五個。”關石花點點頭,表情有點古怪,像是不知道該怎么評價這位悟出“拘靈遣將”的涼山大覡,“而且,他好像對開枝散葉這事兒格外執著,孩子一窩一窩地生。”
“而且,但凡是他風天養的種,只要肯學、有點天賦,他好像……來者不拒,全都教。”
教的是啥也不用多問,肯定是“拘靈遣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