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張常用方,林卿卿抄到第三晚,手指都發酸。
真到秋集這天,她才知道顧強英那句“有你忙的”一點沒夸張。
天還沒亮,門板就被人敲了兩下。
“起來。”顧強英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清清冷冷的,“煮涼茶。”
林卿卿裹著被子坐起來,頭發還有點亂,聲音也帶著困意:“顧大夫,你這是開診所還是開茶鋪?”
“今天都開。”
她磨磨蹭蹭穿好鞋出去時,顧強英已經把藥材分好了。金銀花、薄荷、甘草、桑葉,一樣樣碼在灶臺邊,旁邊還擺著兩個大搪瓷桶。
林卿卿一邊往鍋里添水,一邊打呵欠:“真白送啊?”
顧強英把藥材往鍋里一撒,眼都沒抬:“秋集人多,先把人招到門口再說。”
“你還挺會做生意。”
“我又不是只會扎針。”
林卿卿被他說得清醒了點,忍不住彎了彎眼。她拿長勺攪鍋,熱氣一陣陣往上冒,把她的臉熏得發熱。
顧強英站在她身后,抬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后:“看著點火,別糊了。”
“知道。”她偏頭躲了一下,又小聲嘀咕,“說得好像我是頭一回干活。”
“你不是頭一回,”顧強英慢悠悠道,“你是頭一回一邊打呵欠一邊熬藥。”
林卿卿回頭瞪他,他唇角輕輕一動,倒沒再繼續逗。
等天色徹底亮起來,鎮上已經鬧開了。
街口喇叭滋啦滋啦響著,賣糖炒栗子的鐵鍋翻得嘩啦直響,爆米花那頭時不時“砰”一聲,驚得小孩滿街亂跑。扯布的、賣雞鴨的、賣木盆搪瓷缸的,攤子一個挨一個,整條街都擠得熱烘烘的。
診所門口也沒閑著。
顧強英搬出一張長木桌,桌上擺了兩個大桶,旁邊還立了塊紙板,字是他寫的——
秋燥涼茶,免費自取。
林卿卿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你這字一擺,比招牌都像回事。”
顧強英把搪瓷杯一摞摞放好:“所以讓你站出來招呼,不然白瞎我的字。”
“合著我就是塊活招牌?”
顧強英抬眼看她,語氣淡淡的:“你比招牌好用。”
林卿卿耳根一熱,沒接這句,低頭去擺杯子。
剛開攤沒一會兒,就有人圍了上來。
“喲,顧大夫今兒還送涼茶?”
“送。”顧強英給人倒了一杯,“喝完杯子放回去,別順走。”
那人樂了:“你這話說的,我還差你一個杯子?”
“差不差我不知道,”顧強英頭也不抬,“你上回來抓藥還欠我兩毛。”
旁邊頓時笑出一片。
林卿卿本來還擔心自已招呼不來這么多人,結果顧強英一張嘴,反倒先把場子撐起來了。她膽子也跟著松了些,端起涼茶遞過去,聲音清脆:
“大娘,先喝一口再逛,里頭放了金銀花,不苦。”
“叔,慢點,別擠,杯子這兒還有。”
“這邊是新倒的,涼得正好。”
她長得本來就招人看,聲音又軟,偏偏說話不黏糊,利索里帶著點笑,沒一會兒,桌邊就圍了一圈人。
顧強英在一旁看著,原先還擔心她剛到鎮上,見生人會拘著。結果她站在人群里,半點不怯,跟誰都能搭兩句話。小孩來拿第二杯,她會笑著說“不能拿回去養魚”;大娘嫌熱,她就把竹扇遞過去;有人問藥材名,她順嘴也能答上兩樣。
顧強英給人添茶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移開。
正忙著,診所門口忽然探進來一個腦袋。
“卿卿!”
林卿卿抬頭一看,眼睛就亮了:“木子?”
孫木子今天也忙,頭發都跑得有點亂,肩上還掛著個空藥簍。她一進門就把簍子往墻邊一放,先喘了口氣:“我爹那邊忙瘋了,讓我跑前跑后。我一抬頭看見你們這邊這么熱鬧,就來躲會兒清靜。”
顧強英涼涼道:“你爹知道你來我這兒躲清靜,怕是得拎著藥鏟來找人。”
“那也先等他找到我再說。”孫木子嘴快,回完才想起顧強英站在旁邊,脖子一縮,又趕緊看向林卿卿,“有啥我能幫的沒?”
林卿卿立刻把一摞搪瓷杯塞給她:“你來得正好,幫我收杯子洗一下,再擺回來。”
“成!”
孫木子手腳麻利,端著盆就去旁邊沖洗,洗著洗著還不忘扭頭跟她說話:“你昨兒怎么沒去東街看熱鬧?那邊新來了個賣頭繩的,顏色可多了。”
“我昨晚抄方子,抄到眼都花了。”
“顧大夫讓你抄的?”
“除了他還有誰。”
孫木子頓時像找到同道中人,壓低聲音道:“他跟我爹差不多,一個嘴毒,一個愛念,湊一塊兒能把人逼瘋。”
顧強英就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抬眼看過去:“我還沒聾。”
孫木子嘿嘿一笑,裝沒聽見,轉頭又湊到林卿卿身邊:“你多大?”
“二十。”
“我十九。”孫木子眼睛一彎,“那我喊你卿卿姐?”
“你想喊就喊。”
“那你也別跟我客氣,叫我木子。”她說著往前一湊,跟她肩膀碰了碰,“以后你在鎮上悶了,就來東街找我。我帶你逛集,哪家炸糕好吃,哪家布頭不坑人,我都清楚。”
林卿卿被她這一通說得也笑了:“好,那我記著了。”
“記著就行。”孫木子把洗好的杯子一放,爽快得很,“交朋友嘛,就得靠自已爭取。”
這話一出,林卿卿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孫木子年紀跟她差不多,說話脆,做事也利落,笑起來一點彎彎繞繞都沒有。林卿卿跟她搭了幾句,竟真有種松快感。像到了鎮上這么久,今天才算有了個能說話的同齡人。
她們這邊聊得正熱,旁邊忽然有人“哎喲”了一聲。
胡嬸扶著桌角,臉色有點發白:“我這早上走得急,頭都發暈了。”
林卿卿立刻繞過去扶她:“胡嬸,你先坐,背簍放下。”
胡嬸喘了兩口氣:“我還想喝口涼茶壓壓……”
“你先別喝。”林卿卿把她按在小凳上,“你這是走急了,又空著肚子,涼茶下去更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