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鐘聲打斷了吵鬧的議會,聚在一起的諸侯們非常珍惜這個中場休息的時間,在主持者宣布休會后立刻離開了擁擠、沉悶的大廳。
盡管繁文縟節令人難以忍受,卻并沒有人打算放棄自己參與帝國事務的權利,這是他們身份與地位最直接的證明。
聚在另一處教堂內召開大型集會的第三議院也在這時候散場,他們除了討論上兩院推出的決議以外,還爭取到了向皇帝遞交請愿的權利,不過至今為止第三議院上呈的決議還只通過了寥寥幾份,一只手都能數的過來。
而且,隨著帝國議會體系的逐漸完善,第三議院的話語權也被逐漸削弱。
帝國的十幾個大區外加北意大利議會幾乎囊括了整個帝國,隨著波西米亞、勃艮第和瑞士等游離區域的并入和固化,帝國的兩套體系也正式成型。
下至帝國伯爵,修道院,上至選侯、皇帝都被囊括在帝國議會的體系中。
由于施瓦本、萊茵蘭和法蘭克尼亞地區的騎士團體拒絕履行議會強加的帝國義務,皇帝轉而強化了與他們的封建契約,將他們的軍事義務確定下來。
為此,第三議院的騎士代表們失去了發表意見的權利,因為他們本身就不服帝國議會,只是按照古老傳統聽命皇帝而已。
后來騎士聯盟也就不再派代表來了,他們與那些游離在帝國議會外未曾登記的微型等級一道成為了非帝國議會管轄的帝國領土。
這其中主要是帝國騎士和自治的帝國鄉村,還有一些三不管的領地,比方說此前的迪特馬爾申。
不過,在丹麥入侵事件后他們要求進入《帝國等級名錄》從而獲得了第三議院的席位。
當然,這個席位實際上也沒什么用處,就是拉斯洛為了讓下層帝國等級們保持一些參與感而專門設計的旁聽席。
實際上能決定帝國命運的也就皇帝、七選侯和幾十位有名有姓的諸侯。
...
皇帝行宮。
暫時告別了煩悶、忙碌的會議,拉斯洛回到自己的居所,剛坐下沒多久,就有人前來拜訪。
拉斯洛正想推脫,就看見一襲熟悉的紅袍,原來是教廷的代表來了,來者還是他的老朋友弗朗切斯科樞機。
不過令拉斯洛感到有些奇怪的地方是教廷本來已經派遣了帝國公使出席這次會議,那位樞機最后還會在每一份帝國決議上代表教廷簽字以增強決議的法律效力。
那么,弗朗切斯科來這是為了干嘛?
還不待拉斯洛問出這個問題,他的目光馬上又被弗朗切斯科身后一位穿著教袍的年輕人吸引。
如果是一般人,拉斯洛還不會有這么大反應,但這人作為行政顧問的水平相當出色,一下就勾起了拉斯洛的愛才之心。
“很高興見到你,親愛的弗朗切斯科。”
拉斯洛笑容滿面地發出問候,現在羅馬全是他的人,所以幾乎不可能有什么壞消息,他也就表現得相當松弛。
面對皇帝熱情的歡迎,弗朗切斯科也露出笑容,向皇帝回了禮。
“陛下,希望我沒有打擾到您休息。”
“沒這回事,你從羅馬大老遠跑過來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與我商量,不過在那之前,能向我介紹一下你身后這位年輕人嗎?”
“啊,差點忘了,這位是盧卡·帕喬利,他是托斯卡納人,曾在威尼斯待了六年,擔任一位商人的家庭教師。
后來,他到羅馬來投奔教廷秘書阿爾貝蒂,阿爾貝蒂被他的才能所震驚,因而將他收為學徒。
不過沒過多久阿爾貝蒂就不幸病逝了,他在臨終前聽說我要來見您,便托我帶上了這個年輕人,他篤定您一定會重視他的才能。”
“那位幫我設計和改建米蘭公爵府邸的建筑大師都這么說了,想來這位...帕喬利先生肯定不是一般人。
能跟我說說你擅長的東西嗎?”
拉斯洛的語氣非常溫和,連一旁的弗朗切斯科都為之側目。
他很少見到皇帝對待一個陌生人展現出這樣的態度,不過這大概正是皇帝能夠從茫茫人海中挖掘諸多人才作為顧問的原因吧。
而拉斯洛展現出此種態度的原因也很簡單,不僅因為他能看到一些特別的東西,也因為阿爾貝蒂的贊譽和推薦。
阿爾貝蒂是何人?
著名的《建筑論:阿爾貝蒂建筑十書》的作者,曾經還為米蘭設計過不少工程項目。
他是佛羅倫薩學術巨擘托斯卡內里的摯友。
這個托斯卡內里的眾多學生中的一個——雷格蒙塔努斯,如今正在拉斯洛的宮廷里擔任宮廷教師。
雷格蒙塔努斯同時還是維也納大學數學和天文學這兩門課程的總負責人和最受人追捧的教授。
在達·芬奇的名頭開始顯現之前,佛羅倫薩的學術界基本都在傳揚著這幾個人的大名。
他們涉及的領域包括數學、天文學、建筑學、制圖學、測量學、城市規劃、雕刻、繪畫甚至密碼學,對于這個時代的人們來說這些可都是新鮮玩意。
由于拉斯洛對這些知識分子的重視,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派人去意大利挖掘相關的人才。
如托斯卡內里等傳統的佛羅倫薩精英由于當初帝國軍攻破佛羅倫薩時造成的災難而抗拒為皇帝服務,不過他的學生們則大多沒有這樣的氣魄,不少人都接受了皇帝的邀請前去皇帝治下的大學任教。
漸漸的,皇帝求賢若渴的名頭也就傳開了,這大概就是阿爾貝蒂推薦帕喬利過來的原因。
初次覲見皇帝,年輕的帕喬利激動得臉色漲紅,聽到皇帝的話,他很快將自己手中的一份手稿遞了上去。
“陛下,我...我研究的方向主要是數學,不過這幾年待在威尼斯的時候,我對會計學有了一些了解,尤其是威尼斯人的復式記賬法,這份手稿是我對這種巧妙手段的個人理解。
我認為,數學研究者應在建立科學的簿記方法體系方面作出努力,只有這樣才可能保證經濟有效的增長,也許這能夠在您宮廷的財政問題上起到一些作用。”
拉斯洛聽完直感到不明覺厲。
復式記賬法,他當然知道,奧地利宮廷財政委員會的審計員們,帝國銀行的會計們,他們入行的標準就是要掌握這套方法的一些基礎知識。
這套由威尼斯人開創和發揚光大的記賬體系使得很多金融操作成為可能,也讓財政的管理更加方便。
匈牙利那邊就因為引入了許多意大利會計師而極大程度上規范了稅收的清點和計算,為攝政內閣減少了大把的財政損失。
他懷著好奇開始翻看這份書寫工整的手稿,然后很快就被驚呆了。
搞了半天,這年輕人寫了一份指南,首先從數學和經濟的角度講解了一下復式記賬法的原理,隨后又通過一些實例來示范了這種技巧的用途。
如果再寫得詳細一些,完全就可以當作一本培養有數學基礎的專業會計審計人員的教科書。
拉斯洛看向帕喬利的眼神開始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帕喬利先生,你會說德意志人的語言嗎?”
“會一點,陛下。”
由于剛才一直在用拉丁語交流,拉斯洛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帕喬利稍微有些困惑。
“那你可得多學點了,最好能讀會寫,達到能夠完成著作翻譯的水平。”
“您的意思是...”
“歡迎加入帝國宮廷顧問團。”拉斯洛將手稿整理好后交還給了眼前還帶著些膽怯和崇敬的年輕人。
帕喬利微微一愣,接著趕忙欣喜地向皇帝表示感謝,還不忘向弗朗切斯科鞠了一躬。
在吩咐侍從帶帕喬利下去安頓后,拉斯洛與弗朗切斯科吃著簡單的午餐,進入了真正重要的話題。
“弗朗切斯科,跟你待在一起,我總會感到愉悅,現在說說你的來意吧,教宗那邊又有什么消息?”
弗朗切斯科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勃艮第美酒,緩緩說道:“不知陛下是否還記得那位曾請求您幫助的塞浦路斯女王夏洛特?”
“夏洛特?她不是投奔醫院騎士團去了嗎?”
拉斯洛當然不會忘記那個女人,還有她的丈夫路易吉。
路易吉這個倒霉蛋在帝國-法蘭西戰爭中被路易十一蠱惑,最終在帝國軍隊攻破尚貝里后“不幸”戰死,堅韌自強的塞浦路斯女王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現在還要一個人回到東方嘗試奪回王國。
“她在醫院騎士團那里的確得到了一些支持,不過這并不足以令她奪回塞浦路斯,后來她又去了開羅。”
“咳咳,你剛剛說哪里?開羅?”反應過來的拉斯洛被嗆得咳嗽起來,不過很快就回想起自己似乎收到過這方面的情報。
“馬穆魯克蘇丹被烏尊·哈桑打得焦頭爛額,不過他并沒有放棄控制塞浦路斯的野心,于是借了一支小部隊打算幫那位與異教徒勾結的女王奪回塞浦路斯。”
弗朗切斯科似乎已經準備好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夏洛特女王了,不過他隱藏了一些關鍵的信息,那就是熱那亞人也干了。
就在去年下半年,威尼斯議員之女凱瑟琳根據早先定下的婚約嫁給了塞浦路斯國王詹姆斯二世,他們隨后就將熱那亞人逐出了法瑪古斯塔,將整個塞浦路斯置于威尼斯人的影響之下。
不甘的熱那亞人旋即按照約定向夏洛特提供了支援,不僅幫她把親兵和馬穆魯克傭兵運到了塞浦路斯,還提供了一些熱那亞弩兵。
弗朗切斯科繼續講述塞浦路斯發生的事。
在隨后爆發的一場遭遇戰中,詹姆斯二世雖然擊潰了打游擊的叛軍,他自己卻被箭矢射中一命嗚呼,留下才顯露出懷孕跡象的王后凱瑟琳代為攝政。
威尼斯人從克里特島調兵穩住了局勢,他們剛離開不久,夏洛特便在內應的幫助下掀起了一場針對凱瑟琳的政變。
凱瑟琳雖然在政變中被迫逃到海岸邊的堡壘中,但萬幸沒有落在叛軍手里。
還沒走遠的威尼斯軍隊收到消息馬上折返回來徹底打垮了夏洛特率領的叛軍,最終夏洛特僅帶著少數親信乘坐熱那亞的船只返回了羅馬,而塞浦路斯也被威尼斯人全面接管。
“兜兜轉轉兩三年,最后還是回到了原點?不對,這都不能算是原點了,威尼斯人徹底控制了塞浦路斯,也就是說...”
熱那亞人已經輸麻了。
拉斯洛帶著欣賞鬧劇的眼光分析了整個爭端的經過,老實說還挺有意思的,尤其是兩個女人打架的部分。
這熱那亞和威尼斯的商人是會玩啊,自己縮在幕后,推兩個女人出來打生打死的。
“不過,她不是回羅馬了嗎?這跟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是這樣,威尼斯人對塞浦路斯的統治實際上沒有任何法理依據,畢竟他們依仗的那位凱瑟琳王后也不過是一位私生子國王的妻子。”
“那夏洛特還跟埃及的穆斯林勾結呢!”拉斯洛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事實的確如此,事后夏洛特向圣座懺悔了自己的罪過,不過圣座認定她已經不適合再擔任一個十字軍王國的國王了。”
“那塞浦路斯不就沒有合法國王了嗎?”拉斯洛對此感到疑惑。
“熱那亞方面提出了一個建議,夏洛特女王和圣座對此都很感興趣。”
弗朗切斯科突然神秘一笑,讓拉斯洛心中生出一種預感。
“夏洛特希望能夠在您的治下得到一處足以容身的土地、成為受您庇護的封臣,并獲得兩千弗羅林的年金——這筆費用熱那亞方面愿意承擔,作為交換,她將會向您獻上塞浦路斯的王冠。”
“原來是在這等我呢,”拉斯洛無奈地笑了笑,并未對此產生動搖,“熱那亞人那邊有什么條件?”
“他們想要拿回法瑪古斯塔的自由港,那是他們在黎凡特附近最重要的倉庫和港口。”
“好吧,那威尼斯人那邊呢?”
“您可以與他們談判,命令他們交出塞浦路斯,或是將那座島承租給他們,威尼斯商人們會為了塞浦路斯的蔗糖和棉花付錢。”
“這是筆好生意,不過教廷從這中間能獲得些什么呢?”拉斯洛意味深長地看向坐在對面的紅衣主教。
弗朗切斯科并未表現出絲毫不自然,而是微笑著回應道:“您的信賴和友誼。”
“那就這樣定了,代我向教宗道謝,順便幫我問問他重啟教會改革的大公會議準備什么時候召開。”
“陛下,這...”弗朗切斯科這時才面露難色,他沒想到皇帝的變臉居然如此絲滑。
“有些東西,光靠逃避是不能解決的,伯恩哈德給我的回信里全是敷衍,這樣可不行。”
“我會幫您提醒圣座的。”
寶貴的中場休息時間就這樣過去,拉斯洛之后直接帶著弗朗切斯科前去參加了半天的帝國會議。
幾天后,遠道而來的樞機主教又坐上了返回羅馬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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