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厲的警鐘聲如同投入死寂池塘的巨石,在澳門上空激蕩起恐慌與決絕的漣漪。片刻的死寂之后,整座城市仿佛一頭被驚醒的巨獸,驟然爆發出臨戰前的喧囂與躁動。
安東尼奧總督的身影出現在總督府陽臺上,如同風暴中的礁石。他不再去看海平面上那一片不斷逼近的、令人心悸的帆影,而是將銳利的目光投向城內。他的命令一道接一道,清晰而冷靜,通過飛奔的傳令兵迅速傳遍全城:
“所有炮臺,實心彈裝填,測算距離!”
“火槍手進入預設射擊位!”
“民防隊,封鎖所有通往灘頭的小路!”
“女人和孩子,立刻前往教堂和大三巴地下儲水窖避難!”
“林弘仲先生,請確保華人區秩序,組織青壯協助運輸彈藥和傷員!”
每一個命令都像一顆鉚釘,試圖將即將崩潰的秩序重新固定。士兵們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長期訓練的肌肉記憶被激活,瘋狂地奔跑向各自的戰位。鐵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刺耳的聲響,一門門沉重的青銅炮和鐵炮被推上炮位,炮手們用顫抖卻迅速的手清理火門,裝入藥包和沉重的鐵彈。
市民的恐慌并未消失,但卻被一種求生的本能和困獸猶斗的狠厲所取代。男人們——無論是葡萄牙商人、歐亞混血兒、獲得自由的黑人,還是與澳門共存共榮的中國居民——紛紛拿起一切可用的武器:老式的火繩槍、彎刀、長矛、甚至漁叉和斧頭,在軍官和士官的吼叫聲中,涌向一道道匆忙加固的街壘和防御工事。
而在海面上,那支帶來毀滅的艦隊正以一種近乎傲慢的從容,完成最后的進攻部署。
荷蘭東印度公司遠征艦隊司令官,科內利斯·雷耶茲森(CornelisReijerszoon)站在旗艦“德·里德爾號”(DeRiddler)高大的艉樓上,通過精致的望遠鏡,仔細打量著這座他志在必得的東方堡壘。他是一位典型的荷蘭海軍將領,冷靜、精明、注重效率,臉上刻著北海風浪和長期征戰留下的嚴厲痕跡。
“這就是澳門?”他放下望遠鏡,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看起來比馬六甲小得多,城墻也不如熱蘭遮城堅固。科恩總督未免太過謹慎了。”
副官在一旁提醒道:“司令官閣下,情報顯示他們的炮臺很多,且占據了高處。而且這座城市背后是中國,我們必須速戰速決,避免與明帝國發生直接沖突。”
“當然。”雷耶茲森點點頭,“所以我們不會給他們拖延時間的機會。上帝的意旨和公司的利益要求我們迅速攻克此地。”他眼中閃爍著對財富和榮譽的渴望,“這里的白銀、絲綢、瓷器,還有這個通往中國的門戶,都將屬于尼德蘭聯省共和國,屬于VOC!”
他麾下的艦隊陣容堪稱豪華:四艘巨大的主力戰艦(包括兩艘裝備超過四十門火炮的巨艦),六艘速度迅捷的弗魯特船,以及超過三十艘搭載著陸戰隊員的運輸船和登陸小艇。總共超過一千三百名經驗豐富的荷蘭水兵和海軍陸戰隊士兵,以及從爪哇和馬來雇傭的數百名土著輔助兵。這支力量,足以在遠東的任何地方掀起驚濤駭浪。
艦隊在海灣外緩緩展開,形成一個巨大的半月形攻擊陣勢。主力戰艦開始調整風帆,笨重地轉向,將沉重的側舷對準澳門半島南部的海岸線。一層層炮窗被推開,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在陰沉的天色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那是一片死亡的森林,即將噴吐出灼熱的火焰與鋼鐵。
登陸部隊開始從運輸船換乘到數十條大型劃艇上。穿著藍色或紅色軍服、戴著寬邊帽的荷蘭陸戰隊員,以及膚色黝黑、裝備雜亂的土著士兵,密密麻麻地擠在艇中,他們的火槍上了刺刀,刀劍出鞘,等待著沖向灘頭的命令。空氣中彌漫著火藥、汗水和海腥味混合的刺鼻氣息,以及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升起信號旗!”雷耶茲森命令道,“給澳門最后的投降機會。告訴他們,只要放下武器,投降VOC,他們的生命和財產將得到保障。否則,城破之后,雞犬不留!”
一面巨大的信號旗在“德·里德爾號”的主桅上升起,同時,一艘小型的通信快艇脫離本陣,朝著澳門方向駛去,船上的喇叭手用生硬的葡萄牙語重復著最后通牒。
這與其說是勸降,不如說是一種心理戰術和戰前儀式。雷耶茲森根本不指望澳門會投降,他只想進一步摧垮守軍的意志,并為自己的炮擊提供一個“對方拒絕投降”的借口。
澳門方面回應得迅速而決絕。
通信快艇尚未進入有效射程,澳門南灣炮臺(FortalezadaPraia)率先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一枚沉重的鐵質炮彈劃破長空,帶著凄厲的呼嘯,遠遠地落在快艇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道沖天水柱!
浪花濺濕了通信艇上士兵的衣襟,也徹底表明了澳門的態度——拒絕!戰斗!
“不知死活!”雷耶茲森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命令各艦!目標,敵方沿海炮臺!自由射擊!徹底摧毀它們!”
“升起戰斗旗!愿上帝保佑尼德蘭!”
紅色的戰斗旗在荷蘭艦隊每一艘戰艦的桅頂升起。片刻之后,仿佛地獄之門洞開!
“轟隆隆——!!!”
雷鳴般的巨響連成一片,仿佛天崩地裂!整個荷蘭艦隊的側舷火炮第一次齊射噴吐出長長的火舌和濃密的白色硝煙,巨大的后坐力讓龐大的船體都向另一側劇烈傾斜。數十枚沉重的鐵球撕裂空氣,帶著毀滅性的動能,如同冰雹般砸向澳門的海岸線!
炮彈有的落在海中,激起巨大水柱;有的狠狠砸在巖石上,崩裂出無數碎石;更有幾枚準確命中了炮臺和外墻,頓時磚石飛濺,煙塵彌漫!一段木制的瞭望塔被直接命中,轟然倒塌,上面的哨兵生死不知。
澳門,這座平靜了數十年的東方商城,瞬間被戰火的怒吼和硝煙所籠罩!
幾乎在荷蘭人開火的同時,澳門的炮臺也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開火!還擊!”安東尼奧的聲音淹沒在炮聲之中,但他揮舞的手臂和堅定的身影就是最好的命令。
圣方濟各炮臺、媽閣炮臺、南灣炮臺……所有面向南方的火炮同時怒吼!守軍們懷著家園被侵犯的憤怒和背水一戰的決心,將復仇的炮彈射向海上的入侵者。
炮彈落入荷蘭艦隊中間,激起的水柱包圍了戰艦。一枚幸運的炮彈甚至擊中了“德·里德爾號”的前桅,撕裂了一片船帆,引得船上水手一陣忙亂。但總體上,澳門炮火的數量和射程,相較于荷蘭艦隊的猛烈齊射,顯得有些薄弱和零散。
炮戰進入了殘酷的交換階段。海面上硝煙彌漫,震耳欲聾的炮聲連綿不絕,仿佛永無止境。澳門的地利優勢——高處炮臺——開始顯現,一些炮彈成功命中了荷蘭船只的船體,造成損傷。但荷蘭人憑借數量和火力的絕對優勢,進行著持續而猛烈的壓制性射擊。
一枚鏈彈(兩顆由鐵鏈連接的鐵球)旋轉著呼嘯而來,瞬間將一門澳門炮位上的炮組掃倒,殘肢斷臂和破碎的火炮零件混合在一起,慘不忍睹。又一枚實心彈直接轟擊在一段胸墻上,將其徹底粉碎,后面的幾名火槍手被埋在了碎石之下。
“不要慌!穩住!裝填!”炮臺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鮮血從他額頭的傷口流下,模糊了視線,“為了澳門!為了天主!”
雷耶茲森通過望遠鏡觀察著戰況,對己方造成的破壞感到滿意。“登陸部隊準備!”他下令,“炮擊繼續!壓制他們的火力!登陸艇向前!目標,南灣沙灘!拿下灘頭,建立陣地!”
荷蘭人的炮火更加密集,重點轟擊登陸灘頭附近的防御工事和炮臺,試圖為登陸部隊掃清障礙。數十艘登陸艇如同離弦之箭,在水手們拼盡全力的劃動下,朝著預定的登陸點猛沖過去!
艇上的荷蘭陸戰隊員開始舉槍向岸上零星射擊,嘴里發出狂野的吶喊。澳門海岸線,這片曾經充滿貿易喧囂的沙灘,此刻正變成血肉橫飛的殺戮戰場。
兵,已臨城下。火,正燃海疆。血與火的洗禮,終于降臨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