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座鐘敲響第九下，珍寶閣的大門緩緩開啟，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街之隔，崔家脂粉鋪內，崔澹捏著手里的報紙，目光沉沉地投向對面那面在風中招搖的幌子。
燕王府，這頭龐然大物，終究還是把手伸進了脂粉行當，這對崔家來說，不啻于平地驚雷。
尤其是那款名為雪花膏的新品，路數更是刁鉆。
當所有商家都在美白上絞盡腦汁時，他們卻另辟蹊徑，獨獨專攻保濕。
“毛小六，你去弄幾盒雪花膏回來，我倒要親眼看看，它是否真如廣告上說的那般神奇。”
崔澹的聲音有些干澀，盡管他并不認為珍寶閣會自砸招牌去做虛假宣傳，但心中總還殘存著一絲僥幸。
“掌柜的，我一早就讓伙計過去排隊了，想來很快就能把東西帶回來。”
毛小六躬身回話，他能成為崔澹的得力臂助，這份眼力見自然是有的。
前陣子被同心堂的美顏霜攪得元氣大傷，好不容易才穩住局面，如今又殺出一個雪花膏，未來的日子只怕更加難熬。
“一盒只賣十文錢……”崔澹看著自家鋪子里那些標價幾十文甚至數貫錢的脂粉，憂心忡忡地低語，“不管它的效果究竟如何，單是這個價錢，就足夠讓人心驚肉跳了。”
……
作為天香閣的當家花旦，淼淼在時間上向來享有旁人沒有的自主權。
畢竟對于媽媽而言，最得寵的搖錢樹總是值得幾分縱容和優待的。
今日，她聽紫霞說起珍寶閣新上了一款叫雪花膏的稀罕物，兩人便興致勃勃地約好同去見識一番。
以她們的身份，差遣個丫鬟去跑腿原是輕而易舉，但親自挑選和購買的這份樂趣，卻是旁人代勞不來的。
“紫霞姐姐，你看前面！珍寶閣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這人山人海的，我們怕是擠不進去了。”
離著還有數十步，淼淼望著眼前密不透風的人潮，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陣仗未免太駭人了，珍寶閣的東西又不是不要錢，何至于引來這么多人瘋搶？
“我倒是打聽到一些內情。”紫霞從容不迫地解釋道，“據說那雪花膏定價公道，潤膚的奇效更是卓絕，在這干燥的寒冬里，可不就是人人渴求的恩物么。”
她身為觀獅山書院的教諭，對格物書院實驗室出品的東西，消息自然比淼淼靈通得多。
說到底，只要是李想經手的東西，紫霞向來抱有十足的信心，否則今日也不會特意來此湊這份熱鬧。
她固然可以直接向實驗室討要，但那便失了親自尋寶的意趣了。
“我也在宣傳畫上瞧見了，說它能滋養皮肉，防治皴裂，而且涂上后毫無油膩之感，能盡數被肌膚吸收。光聽這描述，就勝過城里那些脂粉鋪子里的東西不知多少了。”
對淼淼這等靠臉吃飯的青樓女子而言，護膚品乃是日常的必需。
長安城哪家脂粉鋪子推陳出新，不出三日她便了如指掌，各家產品的優劣更是心中有數。
以往為了保養皮膚，她只能在冬天里盡量閉門不出，實屬無奈之舉。
“我們不如先去旁邊的好利來坐坐？”紫霞提議道，“點一壺紅茶，嘗嘗他們家新出的牛油面包，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我可不想和這么多人擠作一團，太失身份了。”
那家新開的“好利來”離珍寶閣不過數步之遙，店內設有暖氣，在這天氣里是再好不過的歇腳處。
在溫暖雅致的店里品茶閑聊，吃些點心，亦是一樁風雅之事。
這家店在長安城百姓心里，頗有些后世星巴克的意味，是時下最時髦的去處。
“這個主意好，我們正好等等看人會不會少些。”淼淼立刻應允，“若是人一直這么多，便讓小茜替我們去排隊，我們就在店里等她便是。”
她身為紅遍京城的頭牌，名氣不亞于后世的巨星，若是在這人堆里被人認出，怕是會立刻引起騷動，甚至釀成亂子。
因此，這種擁擠的場合，她向來是能避則避。
珍寶閣內熱火朝天，與門外的嚴寒形成了鮮明對比，店里的伙計們個個忙得揮汗如雨。
“娘娘，柜上的雪花膏已經空了！真沒想到這東西能有這么大的魔力！”
自晨間開門迎客，人潮便如江河匯涌，絲毫不見停歇。
許多人忙到連午飯的工夫都沒有，而賬房先生點錢點到指尖發麻。
“別慌，庫房里備得足足的。就算今日搬空了倉庫，明早新的貨源也能立刻填上。”
香兒鎮定自若。
她曾親眼見過雪花膏的制作坊，深知那膏體的產出速度極快，反倒是那些精巧的小木盒更耗費工時。
不過，只要舍得投入，同時向幾家作坊下單，包裝的產量也不是問題。
說句不好聽的，這售價十文錢的雪花膏，有兩文都花在了那木盒與瓷瓶上，內里的膏體，成本連一文錢都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我瞧著外面好些人都是整箱整箱地買，若非您早有準備，我都想提價限購了。”
……
燕王府。
李想用罷早餐，武媚娘便將一本賬冊呈了上來。
“王爺，這是雪花膏首日的進賬，您過目一下。”
“噗——”
李想正喝著豆漿，一口咬下新出爐的油條，目光掃過賬冊，嘴里的豆漿便沒忍住噴了出去。
他急忙扭頭，才沒讓滿桌的餐點遭殃。
“咳咳！”李想用兩聲輕咳掩飾住自己的失態，“這上面的數，是不是多寫了一個零？”
“回王爺，數目無誤，正是六萬四千盒。”武媚娘語氣平靜地解釋道，“上午多是散客，一盒兩盒地買。到了下午，便涌現出許多大主顧，一次便要上百盒，想來是各地的商販嗅到了商機。”
“一天功夫，純利竟有四百多貫……這女人的錢，果然是最好賺的。”
李想心中感慨萬千。
對于有商人轉手倒賣，他并不反感。
銷量越大，對大唐剛剛起步的化工業助力也越大。
只是他未曾料到，這利潤竟豐厚到如此地步。
這還是他刻意壓低了價格的結果，若是比照市面上那些動輒幾十上百文的脂粉來賣，利潤更是要翻上天。
他不禁失笑，看來無論在哪個時代，化妝品這行當，成本永遠都只是售價的一個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