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多鐘。
按照借據上的地址,我和劉晨暉七拐八繞的來到老城區的巷子里。
路窄到可憐,出租車根本開不進來,我倆只能把車停在胡同口,步行往里走。
欠錢的家伙在臨街開了家小店,紅底黃字的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下“水暖建材”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店門口的卷簾門半拉半開,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片,也不知道是午休還沒睡醒,還是故意就那么敞著。
我杵在門前朝內打量,不過光線太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虎哥,就是這兒了。”
劉晨暉手指店門說道。
“嘩啦!”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直接將一半的卷簾門推了上去,大馬金刀的走進屋內。
店里比特么外面看著還亂,簡直就是個貨倉,各式各樣的閥門、水暖管件、水管、彎頭堆的滿地都是,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有的堆在地上,有的碼在貨架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空氣中彌漫著金屬銹味和灰塵的味道,嗆的人忍不住想打噴嚏。
店老板倚在一張破躺椅上,翹著二郎腿,手里捏著個巴掌大小的小收音機。
“蘇三離了洪洞縣~~~”
咿咿呀呀的戲曲擴散。
那人大概四十多歲上下,個子不高,身材微胖,臉盤圓圓的,皮膚又黑又糙,眼角堆滿褶子,最顯眼的是他那雙手,粗糙的仿佛老樹皮一樣,指縫里全是黑泥。
看到我們進門,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慢悠悠哼著小曲搖頭晃腦。
那副淡定的模樣,似乎早就習慣成自然了。
我心里冷笑,看來老小子沒少被人上門催賬,早就練出了刀槍不入的城墻臉皮。
“內個...你叫王鵬吧!”
劉晨暉故意清了清嗓子吆喝。
他放下收音機,動作極緩的抬起腦袋,瞄了我和劉成輝一眼,嘴角撇了撇。
像極了電影里的慢動作回放!
隨即語氣很無所謂,甚至帶著點嘲弄:“你們自已找地方坐吧,也不用告訴我來意啥的,我心里很清楚!錢我肯定是沒的還,想整死我盡管動手,我這條爛命,早就活夠了。”
“誒臥槽,你咋不要臉呢!”
這話一出口,劉晨暉當場就炸鍋。
隨后干脆開啟了嘴炮模式,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你個老東西,欠錢不還還有理了?骨骼挺清奇啊,聊齋里尼是哪一集!操!”
“驢一天雞脖啥事兒不干,盡踢你腦袋了唄!”
“我看你就是武大郎喝藥還續杯,不知死活...”
“沒文化可以學,長得丑可以整,心眼壞了真沒治!!”
劉晨暉的嗓門很大,罵人的話也是一套接一套,從祖宗十八代罵到子孫后代,唾沫星子橫飛,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
可那店老板呢,始終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練不好氣不喘,甚至眼皮都不帶眨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就那么靜靜地聽著。
估計是聽得累了,他居然起身從柜臺后面拿出兩瓶礦泉水,遞給劉晨暉一瓶,自已擰開一瓶,嘴角上揚道:“老弟,你繼續!我這兒很久沒熱鬧過了...”
“沃日了!”
劉晨暉攥緊拳頭蹦了起來,不過并沒有往上撲。
這差不多就是他的極限,他的膽子和腦子和能做到這一步已經非常不易。
我杵在一旁,冷冷的盯著這一切。
不是沒想過動手,狗籃子那態度,換成誰都得火冒三丈。
可問題是這地方絕對不能動手,巷子口就是老城區派出所,直線距離也就幾十米,站在店里都能隱約看到派出所的大門,甚至能聽到里面傳來的說話聲。
我敢保證,但凡發生一丁點的鬧騰,派出所的民警立馬就能沖過來。
到時候,別說要賬了,我倆車子還沒打著火,就得被按在地上給自已搭進去,得不償失。
“暉子,快閉嘴吧。”
我抽了口氣擺手,隨即望向店老板:“王鵬老哥...”
“別!別套近乎,你今天就算管我叫爹,我也沒錢給。”
他歪脖冷笑:“實在不行,我管你倆叫聲爹,你們抓緊時間走唄?”
“不是,這張是你欠的吧?”
我鼓著腮幫子將“借據”遞到他臉前。
“是啊,可我沒錢還。”
叫王鵬的男人點點腦袋,態度比我這要賬的還理直氣壯。
劉晨暉一下子又急了,手指對方蹦跶:“耍無賴啊!欠我們錢欠的那么有理?”
“不是..”
王鵬嘴角勾了勾,表情認真道:“不止是欠你們我有理,欠別人我比現在理更足!”
“另外我耍無賴咋了?不吹牛逼的說我欠的錢,比你倆加一塊見過的都多,哪天這屋里沒個四五波人找我討債,我都覺得自已是不是混拉了!比你倆有招的多了去!什么罵人的,威脅的,還有動手的,最后哪個不是灰溜溜的老實滾蛋?跟你們交個底,我是真沒有錢,你們就算跟我耗上三天三夜,也還是沒有,實在不行你們上法院告我去吧。”
說完,他又低下腦袋扒拉收音機,完全把我和劉晨暉當成了空氣。
那副混不吝的樣子,真是特么讓人恨得牙癢癢。
“耍無賴又怎么樣?我牛大膽欠的錢,比你們見過的都多,白老師已經喊了四五波人到我這要債了,有罵人的,有威脅的,還有動手的,最后不都灰溜溜地走了?我真沒有錢,你們就算在這兒耗上三天三夜,也還是沒有,實在不行你們上法院告我去吧。”
說完,他又低下腦袋扒拉收音機,完全把我和張菲當成了空氣。
實話實說,進門之前我其實就已經想到了將要面對一個狼不叼狗不舔的滾刀肉,只是沒想到這塊肉比我預料的還要滾!
我拉起劉晨暉在小板凳上坐下,板凳硌得屁股疼,只能稍微挪了挪。
“只見帳內走出一人,金甲銀盔,威風凜凜,面如重棗,目若朗星,端的是一員猛將…”
店里靜得很,狗日的王鵬戲聽累了,又換成了“單田芳”的評書。
收音機單老師標志性的沙啞嗓音,正鏗鏘有力地講著三國,王鵬聽得倆眼瞪圓,別樣的認真。
大概過了能有半個小時左右,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探進頭來,手里拿著個壞了的水龍頭:“王老板給我換個澡堂用的地漏,要不銹鋼材質的昂,結實點的。”
“恒潔的行么?全是出口國外使的...”
王鵬仰頭看向對方,剛打算介紹。
“咳咳!”
我趕緊沖劉晨暉使了個眼色。
他心領神會的站起來,擋在中年男人面前,臉上堆著假笑:“大哥,不好意思啊,本店今天不營業,要修東西買零件改天再來吧,老板感冒了。”
“他不是好好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劉晨暉,又望向躺椅上的王鵬。
“告訴你他感冒了,今天歇業!聽不明白?”
我直起腰桿,威脅的獰笑:“再說了,這雞脖店的東西質量真不咋地,上次我買了個扳手,用了一次就斷了,您還是去別家看看吧。”
王鵬單手拖著下巴頦,依舊沒太大反應,就好像在看我倆表演。
“行吧,我去別家找找。”
中年男也不是傻子,見到這幅畫面哪能不懂有事兒啊,搖了搖腦袋,轉身離開了。
看著中年男人的背影,劉晨暉得意地沖我眨了眨眼。
“就這點本事啊?也太小兒科了吧,你們都還不如上午來的那倆生瓜蛋子呢,直接把我的客人往外打。”
王鵬無所吊謂的輕笑。
沒過多久,又有人來買東西,是個老太太,想買點細鐵絲。
我和劉晨暉故技重施,還是擋在門口,編了個理由,把老太太給打發走了。
彼時的王鵬面不改色,依舊聽著他的評書,仿佛我們倆做的這些事,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接下來的一個上午,斷斷續續來了五六個人買東西,有買螺絲的,有買鉗子的,還有買水管的,我和劉晨暉每次都搶先一步,要么說店里不營業,要么說東西質量不好,硬生生把所有顧客都攔在了門外。
他那小破店里的生意本來就不咋滴,好不容易來幾宗基本也都被我倆給攪和黃了。
劉晨暉累得蹲在店門口,偷摸看了眼柜臺后面的王鵬,忍不住小聲臭罵:“這狗娘養的,沒長心似的,斷他的生意,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也皺著眉,心里越來越沉。
我原以為,斷了他的財路,他就算不還錢,也會急著趕我們走。
一來二去自然會產生沖突,只要他敢動手,我就往地上一躺直接開訛。
可沒想到,他特么居然那么沉得住氣。
眼瞅天色漸暗,馬上就要黑了,我居然寸功未見。
“誒唷,坐的真累挺...”
王鵬終于關掉收音機,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胳膊、腿兒。
“我該吃晚飯哥倆,你們要是想在這兒呆著,隨便找個地方,別妨礙我炒菜就行!錢,我還是那句話,弄死我也沒用。”
整完這套小流程,王鵬笑盈盈的出聲。
說罷,他真不管我倆,自顧自的開始收拾柜臺,把散落的水暖件、閥門什么的全塞進盒子里。
我和劉晨暉坐在小板凳上,面面相覷,也有點傻眼。
折騰了一下午,我早就特么口干舌燥,可王鵬毛事兒沒有,自始至終油鹽不進。
“虎哥,咋特么辦呀?”
劉晨暉湊到我身邊,聲音里帶著點沮喪:“完完全全就是頭生冷不忌的牲口,繼續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腦子里飛速轉著。
硬整絕對是不行,距離派出所實在太近。
盯著王鵬,我心頭泛起一股沉重的無力和挫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