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運華離開之后，剩下的朱奇亮副書記和程偉局長臉上便表現出按捺不住、無法控制的尷尬。
“程局長，”蔣震說：“你去送送曹書記吧……這么晚了他一個人走我也不放心。”
程局長哪兒能不知道蔣震這是在送客？
當即起身說：“好，我這就去看看！”
“我也去看看吧？”朱奇亮說著，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朱書記，不用擔心，程局長會安排好的。”蔣震指著朱奇亮的小馬扎說：“坐，坐下聊聊。”
“哦……”朱奇亮不是東家幫的人，自然不會盡心盡力幫助東家幫做事，但是，想到自己是跟曹運華一個陣營的人，這心里多少也不是滋味。
“對了，陶市長今天怎么沒來開會啊？”蔣震忽然問。
“哦，陶市長出差還沒回來。”朱奇亮說。
“哦……”蔣震微笑著點了點頭后，端起酒杯說：“知道我為什么想要單獨跟你聊天嗎？”
“不知道……呵，真不知道。”朱奇亮勾起嘴角，露出很是官方的招牌笑容說。
“這次的掃黑行動，其實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掃黑。”蔣震很是嚴肅地盯著朱奇亮說：“知道嚴厲行書記為什么這么重視這次的掃黑行動嗎？你考慮過這個問題嗎？”
蔣震這連續的幾個問號，直接讓朱奇亮的腦子宕機了。
他也是有豐富從政經驗的人，他經歷過太多次的掃黑，但是，哪有一次是這么個樣子的？
李耀東書記打電話罵人、吳同偉廳長喊著童磊吃飯、曹運華書記又跟蔣震頂撞，還喊著讓他們阻礙蔣震的調查！
這么多的事情聚在一起，你能說這是簡單的掃黑？在他看來，這不是掃黑，而是要掃官啊！
“我來之前，打聽過你……”蔣震說：“我覺得你能稱得上是半個清官，但是，別小瞧了這半個，能做到半個清官的人，已經是很不錯了。至少，在你的履歷上，我看到了真正的為人民服務。這，難能可貴啊！”
“沒有沒有，您過獎了、過獎了……”朱奇亮一臉慚愧地說。
雖然蔣震這是夸獎，但是，他一丁點兒都開心不起來。
因為他深諳一個道理，那就是給你個甜棗再給你個巴掌的道理。
蔣震這么跟他透底說實話，那后面必然是有選擇題給他的啊！
“蔣書記……”朱奇亮趕緊表明立場說：“你調查過我的話，應該知道我老朱是真的沒有什么關系，我這一路走來，完全就是靠著苦干、實干才一步步走上來的啊！當然，我之前也有個副省的關系，但是，人家退休多年，我也就一直在這個副職上掛著。我現在呢，也看透了，我這樣的人，已經沒有什么升職的希望了。所以，我就想著力所能及干點兒我能干的，前段時間也跟領導討論過，這屆任期結束，我就去人代養老了……所以，我真的不希望惹上一身腥啊！真的，干干凈凈的，多好。”
“你放眼看看，這圈子里誰能做到干凈？除非你是個老實巴交的小職員，都干到這市委副書記的級別了，你還跟我提“干凈”這倆字眼兒，這……合適嗎？”
朱奇亮這刻當真是覺得自己碰到對手了，別看蔣震年輕，可他身上是寫滿了成熟與狡猾啊！
不僅深諳政治運行，更知道每個級別人心里的所思所想。
可以說，他已經把你看得透透的了，你要是再說一些違心的話，那就是不老實、不配合了啊！
但是，官場之上，實話能實說嗎？
不能啊……
官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說心里話、最忌諱的就是實話實說，實話實說是大忌啊！是會陷入被動的啊！
“蔣書記，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跟我聊這些，但是，對于掃黑的事情，我真的是——”
“——你是市委副書記，更是政法委書記，你是公檢法的老大，你說你不知道？我問你，你有沒有跟童磊吃過飯？嗯？”
“吃過……”朱奇亮很是郁悶地點頭承認。
“童磊是不是黑社會？”
“以前是……”
“以前是？”蔣震探身低聲說：“知道嗎？今天晚上我跟童磊一起吃飯，我親眼目睹他們拿著砍刀打架，這是普通的聚眾斗毆嗎？”
“啊？”朱奇亮整個瞪大了眼睛，“真…真的嗎？”
“對，但他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他。這么一個響當當的黑社會老大，誰人不知道？結果呢？你們還忽悠我？還騙我說他不是黑社會？但是，你知道嗎？其實……”蔣震說著，直接探身說：“我的目標，并不是童磊。知道我的目標是誰嗎？”
“曹運華書記嗎？”朱奇亮皺眉問。
蔣震輕輕搖了搖頭說：“我可以告訴你，你也可以告訴別人，我蔣震這次看似是掃黑，其實是掃官，而且，我的出發點和省委的出發點、和嚴書記的出發點都是一樣的……那就是，徹底瓦解東家幫！”
“……”朱奇亮聽后，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想過事兒大，沒想到事兒這么大啊！
這么大的一場斗爭，是他這個市委副書記能參與的嗎？
不，現在不是已經在參與當中了嗎？
“我能跟你這么掏心掏肺地聊，是因為我很喜歡你這個人……”蔣震說著，拿起桌上的一個螃蟹，輕輕掰開后，拿著筷子輕輕夾著里面的蟹黃，邊吃邊說：“我那會兒說了，你的履歷我都提前考察了，你這么年輕，只要你好好干，未來是能進省委班子的。”
臥槽……了。
朱奇亮曾經灰心了的政治前景，在那刻忽然大亮！
這話語，對于一般人來說是不敢想象的，但是，對于他們這些官場老手來說，這句話的作用比任何提神藥物都強啊！
但是，這多大的好處，就有多大的風險啊！
你蔣震能斗的過李耀東嗎！？
“你要知道……”蔣震豈會看不透朱奇亮在想什么，微微探身說：“……你要知道我們是站在嚴厲行書記的陣營里面，對抗這一切的。”
碎了……
當蔣震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朱奇亮感覺自己的那顆想要平平淡淡的“道心”碎了。
隨著內心的官欲升騰起來的時候，縱然臉上保持著一種極度的認真，眼神卻已經出賣他自己，流露出了一股狠厲的色彩，端起酒杯說：“蔣書記，我知道什么就告訴您什么，接下來，我，聽您指揮。”
蔣震很是淡然地端起酒杯，跟朱奇亮碰杯之后，低聲說：“那你……有沒有什么辦法，把程偉局長拿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