藞假山流水垂柳如碧。園子的幾處清池上,鶯鳥齊鳴,而清澈如洗的池里,魚游淺底。蜿蜒園道中,都置著多副別致的白石桌,桌上精致點心、奇珍異果,不一而足。
小廝將林立帶到詩園后就告辭匆匆而去,有兩個身著碧紗薄裙的美婢引著林立到石桌前就坐,給林立泡了一壺上好的蜀郡生茶后,方才款款離開。
此處林立相識的也就柳影一人,柳影至今未見蹤影,林立倒也不急,吃著珍果,品著清茶,這悠然自得的樣子,如同在自家一般。
但林立自得的模樣也就持續了一刻多鐘。詩園中來往賓客郎才女貌,風采皆是不凡,林立左顧右盼中,忽然瞧到一抹嬌紅媚影,陡然一驚,趕緊以手掩面,低頭品茶,恨不得暫且消失在這園子里。
這抹媚影身著一襲鮮艷紅裙,酥胸挺峭,腰身纖細,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掉梢眉,此時隨著三兩閨中密友細步走來,原先是笑語盈盈、嬌艷欲滴的模樣,待看到石桌旁有些躲閃的林立時,一雙媚眼便幾欲噴出火來,皓齒緊咬之間,怒氣沖沖地喊了一聲:“林立!”
在旁人不解的目光中,林立苦笑著抬頭,有些尷尬地應了聲:“原來是敬北府的嘉兒小姐啊。”
說起這沈嘉兒,林立也是一肚子苦水無處傾吐,實是自家理虧,當年所做之事被傳得頗為不雅,在韶昌城成為一時笑談。
當時林立尚未融魂,性格木訥,但偏偏癡情于敬北伯梁康的外甥女沈嘉兒小姐,然無奈于郎有情卻妾無意,林立幾次表明心跡,得到全是冷嘲熱諷。這就罷了,偏偏林立在一次敬北伯府辦的茶會中,撿得沈嘉兒一卷手帕,卻被旁人誣為是竊香之舉,沈嘉兒一氣之下便潑了林立一身熱茶,之后猶不解氣,又令家奴當著眾人的面將林立打了一頓,逐出敬北伯府。
當年之事雖是誤會,沈嘉兒之言行也頗為過激,但林立畢竟無法自證清白,算是理虧在先,所以此后看到沈嘉兒也是有多遠躲多遠,況且融三魂之后,林立原魂為輔,原先對沈嘉兒的那點心思也就淡了。
但不想今日在南州城竟不意撞見,看沈嘉兒這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林立只覺著頭痛萬分。沈嘉兒氣勢洶洶而來,美目中泛著冷意,質問道:“你這淫賊為何在此地?”她沈嘉兒可是因為家中與聶府有著姻親,方才受邀從臨桂城趕來此處的,而他林立并非林望京的嫡出,與聶府非親非故,又有何資格出現在詩園中?
林立舉手將掌中的帖子搖搖,意思是也是受邀過來,但并不愿多作解釋。只是無奈笑道:“不知嘉兒小姐口中的淫賊之稱所為何來?當年被誣竊帕一事我已做過解釋,全然都是誤會。”
“嘉兒,這個便是你之前時常提起偷你香帕的那個林立么?人家現在看來,也沒你說的那么木訥不堪呢。“沈嘉兒身旁的一個黃裙女子嬌聲問道。
“林立?這個名字怎么聽起來有些耳熟?哦,想起來了,就是前些日子在韶昌城紅樓一詞成名的那個小詩仙嗎?那這次肯定是因為詩才受聶倩小姐所邀了。”另一個女子掩口輕呼。
“什么詩才,”沈嘉兒輕哼不屑道,“這等淫穢之人,無非也就是作一些嘩鬧取寵的香艷之詞,在那等風月之地受一些煙花女子的青睞罷了。”
“也是哦,看他孤家寡人地在這里,無人問津,不說像嘉兒這般姿色過人的了,便是一些普通人家的姣好女子,想來也是看他不上的。”黃裙女子附和道。
詩園周邊來往賓客聞言紛紛側頭望向這邊,不時響起竊竊私語,依稀能聽到些許譏誚笑聲。
沈嘉兒臉上泛起得意的笑意,繼續乘勢追擊道:“竊取女子香帕,是為宵小之徒;流連煙花之地,是為下流之輩;為卑賤歌伎賦詞,是為邀名之人!這等污云濁霧的男子,登這忠勇伯府,也不怕污了這雅凈的詩園!”
林立苦笑撫額,有些窘迫之態。他自嘲地想道,當初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樣的眼光,會喜歡上沈嘉兒這樣的女子?即便是嬌態可掬些,可這女子一言一行之間,極盡惡毒刻薄,實屬令人難以招架。要給她這樣在詩園里鬧下去,通過來往賓客之口,他林立非得聲名狼藉不可。
或許,這敬北伯府的沈嘉兒就存了這樣的心思。
沈嘉兒還欲再說,便在此時,一道略顯慵懶的動聽聲音自不遠處翩翩傳來:“誰說女子都看他不上?這小林公子,我幾番仰慕以求其詩,可他是鐵石心腸,都斷然拒絕了人家的好意呢。”
諸人隨聲音起落處看去,只見一位身穿修長穿花蝴蝶紫裙的嬌媚女子款款走來。女子細腰如柳,膚白如雪,紅唇如染,眉眼如畫,傲如春梅綻雪,艷若煙霞映湖,鳳目顧盼間,搭著紫裙,襯顯出一抹高貴的氣韻。
來者赫然是南州城三大侯府之一南安侯府的嫡女柳影!
柳影一出現在詩園中,便自動引來了四周驚艷的目光,而她一言既出更是驚詫了沈嘉兒數人。洗嘉兒一向自詡容貌過人,可與此時的柳影一比,心中都不免生出自形慚穢之感,可見南州妖女艷名之盛。
但偏偏便是這看起來高不可攀的侯府嫡女,卻對著她的剛剛冷嘲熱諷的林立說出這番仰慕之言!
林立對柳影報以善意的一笑,他明白,柳影此時出現在了此地,說了此語,是有替他解圍之意,他得領這個情。要不然縱是他心思再縝密,言語再巧妙,面對沈嘉兒這種指責,也是難爭口舌之利的,決計難討得了好。
林立配合地道:“柳小姐此番言語,實是折煞林立。柳小姐這等身份,這般容貌,若是我隨意敷衍幾首,反倒是唐實了佳人。所以少不得要仔細斟酌一些,不想竟造成了這般誤解。”
柳影斜睨林立,白了他一眼,這一眼,端的是千種風情,簡直是羨煞詩園內的旁人。柳影含著一抹嬌羞的嗔意道:“油嘴滑舌!”
林立心中暗笑,也有一絲嘆服。柳影不愧南州妖女之名,寥寥幾言,似是在與林立打情罵俏,卻在別人不覺間,就讓沈嘉兒原先咄咄逼人的氣勢頓時一減。
沈嘉兒還待說什么,卻不知從何說起。因為她忽然發現,這柳影表面上未反駁過她一句,也并未替林立辯過一句,但事實上,柳影已悄然洗脫了之前沈嘉兒指責林立有竊帕之舉的嫌疑!
在絕美的柳影表達仰慕之下,林立尚且都能自持,幾番拒絕,此等自律之人,又怎會在敬北伯府的茶會中竊取家世與容貌皆不如她的沈嘉兒的手帕!
沈嘉兒不由得看向柳影,但此時柳影的目光早已不在她身上,而是投向了詩園中間的古道上。便在此刻,樂鐘響起,樂音齊鳴,配著古箏古琴,諸人頓生和諧清雅之感,如處高山流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