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蘇婉清深吸一口氣，胸口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您和我說這些，是想……”
“文旅署，需要一個署正。”
林辰的目光變得無比認真，直抵她的靈魂深處。
“一個既要懂琴棋書畫、品味高雅，能為寧杭的文化定下基調的人。”
“又要懂得經營管理，能將這些‘雅事’變成實實在在的產業，為寧杭創造財富的人。”
“最重要的是，這個人，要與我理念相合，能看到這片土地未來的模樣。”
他凝視著她，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她心湖上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蘇小姐，在我看來，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轟！
蘇婉清的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
讓她，一個女子，來擔任一個全新衙門的“署正”？
這在大夏王朝，是聞所未聞的驚世駭俗之舉！
這已經不是一份“合作”，更不是一個“職位”。
這是一種顛覆世俗的信任，是一份將她真正納入核心圈層，共同開創未來的邀請！
她的心，在這一刻，徹底亂了。
她想起了遠在蘇州的家族，想起了那片繁華卻也如同精致牢籠的天地。
在那里，她縱有滿腹才情，最終的歸宿也不過是嫁入某個門當戶對的豪門，在后宅的方寸之間，相夫教子，任憑才華與抱負被歲月消磨殆盡。
可在這里，在這個叫林辰的男人面前，她看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一條足以讓她施展畢生所學，實現自我價值，甚至……親手創造歷史的輝煌大道！
她的嘴唇翕動著，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砰”的一聲猛地推開。
徐文遠甚至忘了先敲門，一張臉上寫滿了焦急。
“大人，出事了！”
林辰的眉頭微微一皺，但眼神依舊平靜：“何事如此慌張？”
“是……是陳清源老先生。”
徐文遠急得滿頭大汗。
“他聽說了您要在城里搞戲班樂坊，還要辦什么詩詞大會，勃然大怒！現在正帶著縣里的一幫儒生，把縣衙門口給堵了！”
“他說……說您這是傷風敗俗，以利誘人，將圣人文章、高雅藝術，與銅臭為伍，是……是教壞人心，要您必須收回成命！”
陳清源！
蘇婉清的心猛地一沉。
此人是寧杭縣德高望重的老儒，前朝的秀才，開辦學堂多年，門生遍布，在寧杭讀書人心中地位極高。林辰入主寧杭后，也對他禮遇有加。
麻煩來了。
這正是任何新生事物，都必然會遇到的最頑固的阻力——來自守舊勢力的反撲。
陳清源代表的，是這個時代最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文章經國，藝術修身，豈能與商賈之流的“利”字沾邊？
林辰的“文旅署”計劃，在他們眼中，無異于對神圣文化的褻瀆和玷污！
這種理念上的沖突，比真刀真槍的戰場更加棘手。
你不能殺了他們，因為他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
你也很難說服他們，因為他們的觀念早已刻入骨髓。
“走，去看看。”
林辰站起身，臉上沒有絲毫怒氣，反而透著一絲意料之中的從容。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面帶憂色的蘇婉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蘇署正，我們的文旅署，這第一場‘大戲’，看來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蘇婉清被他這一聲“蘇署正”叫得心頭一顫，臉頰微熱，但那份擔憂卻化作了一股奇特的戰意。
是的，我們的文旅署。
縣衙門口，果然黑壓壓地站著幾十號人。
為首的老者，身穿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衫，須發皆白，正是陳清源。
他手持一卷書，面色鐵青，身體因憤怒而微微發抖。
他身后，是一群年輕的儒生，個個義憤填膺，神情悲壯，仿佛在捍衛最后的文明火種。
周圍，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陳老先生這是干啥呢？咋跟林大人頂上了？”
“聽說是大人要搞唱戲的，陳老先生覺得丟讀書人的臉。”
“唱戲有啥不好的？我就愛聽！再說了，林大人來之后，咱們都能吃飽飯了，大人的事，啥時候錯過？”
百姓的議論，樸素而直接。
他們或許不懂什么“經國大業”，但他們知道誰讓他們過上了好日子，他們的心就向著誰。
林辰緩步走出縣衙，立于臺階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的陳清源。
“陳老先生，何事喧嘩？”
看到林辰出來，陳清源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手中書卷一指，聲色俱厲地質問：
“林千戶！老夫只問你一句，你欲成立那所謂的‘文旅署’，將詩詞歌賦明碼標價，將戲曲樂舞當成商品販賣，可是事實？”
“是事實。”林辰坦然承認，聲音清晰。
“糊涂啊！”
陳清源痛心疾首，捶著胸口，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
“圣人云，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你此舉，是以銅臭玷污風雅，是以私利腐蝕人心！長此以往，世風日下，人人唯利是圖，寧杭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局面，必將毀于一旦！老夫今日，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請大人收回成命！”
他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身后的儒生們也齊聲高呼：“請大人收回成命！”
聲浪滾滾，瞬間將林辰推到了“敗壞風氣”的對立面。
蘇婉清站在林辰身后，一顆心都揪緊了。
她看著林辰那并不算魁梧，卻無比挺拔的背影，手心里已滿是冷汗。
這第一道坎，若是邁不過去，那宏偉的“文旅署”藍圖，恐怕就要胎死腹中。
然而，林辰卻笑了。
他環視了一圈義憤填膺的儒生，又看了看周圍神情各異的百姓，朗聲開口。
“陳老先生，你說的沒錯，君子喻于義。”
“但我想問問老先生，也問問在場的各位讀書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震徹全場！
“你們寒窗苦讀，十年磨一劍，為的是什么？”
“難道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學以致用，為官一方，光宗耀祖，讓家人妻兒過上好日子嗎？”
“這，算不算‘利’？”
“你們吟詩作對，若得佳作，難道不希望被世人傳唱，博一個才子美名，流芳后世嗎？”
“這，算不算‘名’？”
“名與利，人之常情！為何到了我這里，想讓那些唱戲的、畫畫的、寫字的，靠著自己的真本事，堂堂正正地吃上一口飽飯，就成了傷風敗俗，就成了敗壞人心？”
林辰向前一步，目光如電，直刺陳清源的內心！
“難道在老先生眼中，只有你們讀書人追求名利，才是天經地義的風雅之事？”
“而那些伶人、畫師、匠人，就只配在貧寒中掙扎，靠著達官貴人的施舍過活，才算是守住了風骨，守住了藝術的本分嗎？”
“我告訴你們！”
“寧杭有我林辰在，就不養那樣的廢物！我要讓每一個有本事的人，都能靠自己的手藝，活得有尊嚴！活得比誰都體面！”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人群中，一個靠在墻角，懷里抱著個破舊畫筒的落魄畫師，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周圍的百姓，更是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