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桃掃了一眼預約信息,確認是銀臨后便繼續埋頭上傳數據。
在預約時間內,哨兵可以憑借瞳紋自動解鎖向導室大門。
可等了有一會兒,對方卻遲遲沒進門。
門外的銀臨沒聽到向導的提示,出聲詢問,“霧桃向導,我可以進去嗎?”
霧桃柔聲:“請進。”
她太懂銀臨的為人了,規矩少,話也淡,待人不僅極有禮數,邊界感也像刻在骨子里似的,即便他是護衛隊的一員,也從沒因私事找她疏導過,從不會越界半步。
與鬼塵不同,鬼塵是徹底的情感盆地,而銀臨則像一潭平靜的淺水,沒有洶涌的波瀾,亦無深邃的暗涌。
他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無色無味、仿若透明般的淡人。
所以...
霧桃總打趣說銀臨上輩子是高山上的雪蓮,開在凜冽風里,通體瑩白,不染纖塵。
既純粹得近乎透明,又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清,像一捧終年不化的雪。
銀臨每次都淡淡的微笑,然后象征性的回復個“嗯”,默默隱入其他哨兵之后。
霧桃悉心準備一杯清甜的椰子汁,銀臨的愛好和小習慣,她多多少少清楚一點。
銀發灰眸的哨兵穿著黑塔制服,筆直地靜立在沙發旁,他目光沉靜地望向霧桃,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未曾落座。
銀臨靜靜站在那,有些手足無措。
從前他都選擇男性向導疏導,可這次暴動數值太高,其他向導無能為力,他只能來找霧桃。
霧桃填好資料,抬眸看見對方還杵在那,她溫柔道:“坐啊,別緊張,我們認識這么久了,你還怕我吃人啊?”
她半開著玩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里。
雖相識已久,但霧桃確實是頭一回在疏導室見到銀臨。
他靜靜坐了個沙發邊邊,雙手放置在膝蓋上,無言,可看起來無比乖巧。
“把精神體放出來吧。”
銀臨淡淡回應:“嗯。”
圓嘟嘟的小白虎撒著歡兒的跑出精神海,剛一接觸地面,就迫不及待跳進霧桃懷里,兩只小肉墊軟軟的,摸起來像一團棉花糖。
霧桃興致勃勃地左右開弓,一手揉著小老虎軟乎乎的腦袋,一手擼著它蓬松的尾巴。
毛茸茸的小家伙也親昵地把尾巴纏上她的胳膊,蹭來蹭去。
不一會兒,小老虎叼著她遞來的雞肉干,搖頭晃腦地竄進小窩,窩里柔軟的毛絨玩具正等著它玩耍。
銀臨握著膝蓋的指節微微發白,這種程度的觸碰對其他哨兵而言稀松平常,于他卻是難以消受的負擔。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似乎又來了,他突然想離開疏導室。
霧桃沒察覺到銀臨的心里變化,她繼續走流程:“現在檢查一下暴動數值。”
“嗯。”
他勉強回應。
冰涼的儀器擦過后頸,暴動數值定格在99%。
嘖。
不太樂觀,數值太高要上電擊椅了呢。
“介意上電擊椅嗎?”
銀臨僵在原地,指節無意識攥緊。
某個塵封的畫面突然在腦海中炸開,那是個他至今想起仍會反胃的場景,胃部翻涌的脹痛感幾乎要沖破胸腔,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的暴動數值實在太高了。
全星際范圍內,除了霧桃,沒有第二位男性向導能承擔這份疏導工作,他咬緊牙關:“...不介意。”
霧桃調節好冬日雪松的疏導場景,引著他走向電擊椅。
隨著最后一枚納米環扣緊,那些記憶如潮水般再度襲來,銀臨唇色煞白,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指尖冰涼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死死咬住下唇,壓下那股翻涌的厭惡與恐懼,緊閉雙眼在心底默念: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別緊張哈...幾分鐘就好了。”霧桃安慰著,哨兵對電擊椅都有陰影,但像銀臨反應這么強烈的不多見。
她不在耽擱,指尖連忙點上銀臨的眉心,她快點結束,他就能少些恐懼。
精神海中。
蒼白的雪松林覆滿黑雪,山風如刀,寒氣刺骨。遠處傳來污染物尖銳的嘶吼,撕破沉寂的空氣。
黑雪紛紛揚揚地墜落,覆上枝頭的剎那,那棵樹便迅速枯萎,生機斷絕。
銀臨從未接受過高級向導的疏導,那些經年累月積下的頑固污染,如同根系深扎的藤蔓,想要徹底清除,只能細水長流,一點一點剝離。
霧桃滲透出幾絲精神力慢慢梳理著...
而躺在電擊椅里的銀臨卻瞪大了眼睛。
隨著精神力的緩緩注入,他腹中的反胃感漸漸減弱,甚至心中還生出一絲微弱的心安,雖如螢火般渺小,卻讓他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
似乎,腦海中那些殘留的畫面,也不再那么猙獰。
銀臨怔怔的,他不清楚是霧桃的精神力格外溫和,還是所有女性向導都擁有這種治愈的力量。
十分鐘后。
那些頑固的陳年污染被徹底清除,以防引起哨兵的結合熱,霧桃把暴動數值控制在70%。
她利落收回手,迅速解開納米環,示意對方疏導結束,可以下來了。
銀臨緩緩坐起身,眼神茫然。
經歷疏導腿軟的哨兵比比皆是,霧桃下意識想要幫忙,“別緊張...我扶你起來...”
她剛伸手想攙扶他,銀臨卻猛地往后一縮,動作快得像被燙到似的,“沒事的,我自己來。”
他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抗拒,像是刻意保持距離。
既然對方不需要,霧桃也沒必要強硬幫忙,遞給他一張擦手的濕巾轉身去上傳數據。
片刻后。
銀臨站在霧桃辦公桌前,面露難色,他忽然察覺到,似乎只要靠近她,就會得到那一點點的心安。
他躊躇道:“霧桃向導,我可以購買你身后的靠枕嗎?”
....啊啥?
霧桃伸長脖子,這還用買嗎?想要的話,送他就行了啊,她連原因都沒問,薅起團子抱枕遞給他,“喏...拿去!”
銀臨雙手接過靠枕,低聲道了聲“謝謝”,舉著它輕手輕腳地離開辦公室。
即使經過走廊、電梯、許多人議論,他也靜靜的舉著沒放下。
一位女哨兵匆忙跑過,不小心撞到他,又匆匆說了句\"抱歉\"便跑開了,銀臨身子一晃,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陣強烈的惡心猛地涌上來。
他迅速跑到湖邊...
靠枕的味道不經意掠到鼻下,神奇地削弱了反胃感。
他緩了一會兒,打開光腦給銀鶴發了條消息。
正在法庭的銀鶴看見那句話,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