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南拋開那根卷發,看也不看它落地方向,她眼中只有那個櫥柜。
她把渾身的重量都壓在上面,終于,櫥柜松動,一絲流動的氣息從里面涌出,撲在圖南臉上。
“我來?!鄙w亞抓住更上面一些的位置,用力,伴隨嘎吱嘎吱的聲響,櫥柜像一扇門一般被推開,黑洞洞的一個通道出現在兩人眼前。
蓋亞從口袋里摸出個照明球,雙手一擰,發出瑩潤的冷光。他手臂一振,光源順著力道往前,滴溜溜懸浮在前方半空中,堪堪照亮前后一小片通道。
和整個地下洞穴其他“建筑”不同,這明顯是一條人工開閘的通道。整齊的臺階向前方延伸不遠就開始旋轉往上,通往名為“生”的目的地。
“真的是出口?!鄙w亞拍拍圖南的肩膀,“行啊,我們沒賭輸?!?/p>
“賭命,我的運氣總是觸底反彈?!?/p>
還有誰像她一樣,能死而復活,開始新的人生?
“那你在這等我會?我去喊人。”蓋亞如釋重負。
圖南驀然轉頭。
“晚了。”她話語冰涼。
“什么?”蓋亞不解,隨即安撫的在她肩膀上又輕輕拍了幾下。
“別怕,不會太久。你在這等我,我跑得快,一會就回。”
“我說晚了?!?/p>
圖南終于抬起頭,她面無表情,把那個隱瞞了一路的發現告訴蓋亞。
“他們趕不過來的。剛才我們上來時……地下河的水已經漲起來了?!?/p>
她的語調毫無波瀾,“你沒有注意到么?我們進通道的時候河水就沸騰了。而我們爬到頂時……”
“水已經把低洼處淹沒了。”
“你是說……”
蓋亞的眼睛瞪得和銅鈴一樣大。
“是洪水,你們說的絕無可能蟲災一起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么絕對?!?/p>
“那你剛才什么都不說?”蓋亞不可思議的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圖南,他提高語調,“離還在下面!你不想著救別人,但你居然也不管離?”
“是他先不管我!”圖南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語調忽然尖銳。
“他明知道我離開他活不下去,他還不是把我丟下。我是什么?不過是個育母!可有可無!”
圖南腦海中前世母親不同時期的臉交替出現。
一會是在研究所,她穿著鴨黃色的交胸碎花裙一把抱住她,哭得不能自已,說著:“女兒,沒錯,就是圖南,你又回來了。跟媽媽回家,媽媽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傷。”
一會是在那個總是不被允許拉開窗簾的房間,媽媽抱著相框瘋狂罵她:“你怎么不穿這件衣服,你是圖南啊,圖南最愛這件衣服,快穿,去拍照,就按照片上的姿勢。”
當然還有最后的最后……
“他根本沒有做到自己承諾的!他答應我會保護我!”
“他騙我!他們都騙我!”
啪!
圖南的臉被這扇巴掌打得偏向一邊,她捂著自己的臉,口內腥咸。
看……一樣的,他們都是一樣的。
然后他們會說——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p>
圖南口中的喃喃自語和蓋亞的聲音神奇同步。
她是什么樣的人?
蓋亞知道么?母親知道么?她自己……又知道么?
她憑什么要按他們腦海中的想象生活?
離……不過是她挑的養育者,現在不過錢貨兩訖,救離的命可是另外的價錢。
至于那些河邊的人?他們為她做過什么?應該為他們負責的格雷跑了,然后蓋亞居然指望她?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義務?
這是在逃災,又不是什么模擬人生游戲,圖南腦子里過電一樣一激靈,她突然冷靜。
她在做什么?用寶貴的時間抱怨?
發泄兩個世界疊加的,壓抑在心底的怨念——那種沒有任何人看重自己,一直被辜負的怨氣。
但也是,毫無益處的情緒。
沸騰的血液冷下來,她自嘲的發現,在這只大狗面前,她真是太過放肆,太過真實了。
她飄了,圖南把口腔里咸腥的血直接咽下肚,利落轉身,順著臺階走上自己選定的路,把蓋亞也拋在腦后。
沒有任何人能拖慢她活命的腳步,不然……她多活的每一天,都會變成笑話。
蓋亞看著自己的巴掌,有些無措。
他只是一時被圖南氣到情緒上頭,雖然沒有用多大力氣,但嬌弱的育母是真的受不住的,她流血了……蓋亞能聞到血的氣味。
不久前他還在心痛圖南被離傷到,轉頭,他自己也來了這一套。蓋亞不太能面對自己的這種行為,想趕上去和圖南道歉,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動手。
可是,看看那條向上的路,想想離和那些面對災難的居民,他咬咬牙化成獸形,朝來時的路奔去。
***
圖南獨自一人攀爬著一階又一階的樓梯,這里沒有燈,唯一的光源就是她手中的發光小球。她身上的那些疼痛和疲憊像是約好了一涌而出。或者只是因為她今天絲毫沒有得到休息,不管身體或者是精神。
都如此緊繃。
沒有關系,她想到。離當然很重要,那是她生存需要的10%,是她在混沌的新世紀中抓住的浮木。她當然愿意為了生存努力——不去管自己的喜好、演著不符合自己本性的那個嬌弱育母,哄著離提供各種資源讓她能掙扎下去。
她也確實不時露出微笑。當她看到離的態度肉眼可見逐漸軟化,看到那個男人面對她變得溫暖的目光,看到離越來越出于情感需求照顧她。
當然會開心,她又不是什么受虐狂。為同類的善意而開懷,是人類最基礎的感情,就算她現在換了個種族,也沒有區別。
所有高等生物都這樣,只要他們還有感情存在。
這是他們的弱點,也是能在漫漫進化長路成功突圍的武器。
而蓋亞……她還以為她為自己搭建了一個初步的小隊呢,一個外表粗狂但是內心陽光爽朗的大狗,真是再合適不過的隊友了不是么?
結果她也失敗了,情理之中。
爽朗善良的人,不會只對她一人這樣。
她有病,還病得不輕。
圖南拖著越來越沉重的步子向上趕路,終于承認這一點。
她沒法徹底相信任何人了,她已經徹底壞掉。
但沒關系,她還是要就這樣活下去。她可以再努力一些,把自己裝成正常人的模樣。
投奔10%的離會讓她死,她選擇留著這條命,去找那兩個5%。
她會有辦法的,只要她先解決眼前的問題——照明球最后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周圍陷入徹底的黑暗,沒有任何一絲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