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孫?”楚寧愣在原地,呆呆的看著那位坐在怪樹上的少女,神情錯愕。
既不明白對方是誰,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甚至還隱隱懷疑,對方是不是在罵自己。
少女卻撲通一聲,從樹枝上跳了下來。
然后她來到了楚寧的跟前,用略帶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楚寧,眉頭也漸漸皺起。
“唔,沒小時候可愛了。”
“小時候濃眉大眼白白胖胖的,我以為你怎么也得長得和你爺爺一樣,孔武有力,怎么看上去瘦瘦的,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她板著臉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種長輩故有的嚴肅。
只是這一切搭配上她那張并不比楚寧大上多少的容貌,顯得有些古怪。
“我……”腦袋一團漿糊的楚寧張開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少女似乎也意識到了楚寧的疑惑,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你不認得我?”
楚寧誠實的搖了搖頭。
“沒道理啊,雖然我離開時,你還沒滿月,可咱們家怎么也該有一兩幅我的畫像,讓楚遠山那家伙睹物思人的啊?!鄙倥纳袂槔Щ?。
楚遠山!
楚寧的心頭一跳,那是他爺爺名諱。
再一聯想少女方才對自己的稱呼,如果那不是刻意侮辱的話,難不成她是那位……
楚寧不敢確認,畢竟面對忽然跳出來的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女孩,還信誓旦旦的說是自己的祖母,任誰面對這場面,大抵都不會相信。
但不可否認的是,楚寧確實對女孩生出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而且當最初的詫異散去后,冷靜下來的楚寧看著少女俏麗的容貌,隱隱覺得對方的眉眼與自己的二叔,還有自己記憶中的父親,都有三四分的神似。
“難不成那老家伙續弦了???”而疑惑的少女則在這時忽然臉色一變,瞪大了眼睛看向楚寧問道。
雖然并不確定少女到底是不是那個自己記憶中素未謀面的祖母,但哪怕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爺爺的名聲,楚寧還是趕忙回應道:“沒有的,沒有的,爺爺并未續弦,但家中也確實沒有你的畫像?!?/p>
“諒他也不敢?!鄙倥勓裕樕系纳袂榈靡猓瓦B眼中的色彩也明亮了幾分,不過很快,那光芒便又黯淡了下來,就連語氣也沉悶了起來:“也對,估摸著他也是害怕再讓你們卷入那些麻煩中……”
“麻煩?”楚寧似乎想到了什么,問道:“是和蚩遼有關的麻煩?”
少女看了楚寧一眼,卻沒有接話,反倒走向楚寧身后,看向那處,蹲下了身子,喃喃言道:“這姑娘跟你什么關系?”
楚寧一愣側頭看去,只見那處的空間中正投映著這樣一幅畫面——
熟悉的房間中,一位女子正抱著渾身是血的楚寧,神情焦急不斷呼喚著他的名字。
“我的孫媳婦?”少女說著,伸出手輕輕一指,眼前的畫面被拉大了不少,她的眼中也泛起金色的光芒,并以此審視著洛水。
“這么厲害?”然后她面露異色的感嘆道,但很快又皺起了眉頭:“可年紀是不是太大了點。”
陳曦凰今年算起來應當也二十有六,確實要比楚寧大出一些。
“年紀也不算大吧,我覺得還能接受?!背幷A苏Q劬?,下意識的為陳曦凰辯解道,但轉念一想,對方也不是真正的陳曦凰。
只是還不待他解釋,那少女聞言,卻轉頭用古怪的目光看向楚寧:“我的乖孫子,你怎么好這一口?”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然后她又一擺手,老氣橫秋的感嘆一句,旋即起身伸手拍了拍楚寧的肩膀,一臉認真的言道:“只要你不喜歡男人,祖母都支持你?!?/p>
楚寧:“……”
他總覺得這位疑似自己祖母的少女似乎誤會了些什么,可看著畫面中抱著自己的洛水,楚寧忽然眉頭一皺,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在上一刻,他的丹府中所有的靈臺破損,按理來說那樣的傷勢,他應該已經死了。
只是少女的出現過于詭異,給楚寧帶來的震驚,讓他在短時間內忘記剛剛發生的一切。
而現在,看著那畫面中沒有半點動靜的自己,楚寧終于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他看向少女,問道:“你……真是……”
“如假包換。”少女仰起頭,篤定言道。
楚寧的臉色在那時驟然煞白,他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某個在北境盛行的傳說——人死之后,會有親近者的魂魄前來接引,讓死去之人,安然接受死亡的事實。
“我……我難道已經……”念及此處的楚寧臉色難看,顫聲問道。
“還沒有?!鄙倥坪蹩创┝顺幍男乃?,在那時打斷了他的話。
楚寧正要長舒口氣,卻聽少女又言道:“但快了?!?/p>
楚寧:“……”
“想活嗎?”少女問道。
楚寧重重點頭。
少女瞇起了眼睛,笑盈盈的說道:“叫聲祖母。”
正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為了活命,叫聲祖母想來也并沒有什么。
楚寧在心底暗暗想著。
畢竟眼前這少女,確實有是自己祖母的可能。
就算真的不是,就當為爺爺完成續弦的遺愿了。
楚寧這樣想著,看向少女,鄭重的道了聲:“祖母?!?/p>
少女聞言,卻皺起了眉頭,連連擺手:“不對不對,你這聲音不對。”
“你得叫得甜一點,嗓子夾起來那種?!?/p>
楚寧:“……”
見楚寧一臉為難,少女也似乎意識到,要求一個已經十八歲的少年去完成這件事情,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好吧好吧,不行就算了?!彼龜[了擺手,臉上的神情有些遺憾,小聲的嘀咕了一句:“早知道當年就該等到你會說話后,才走的。”
楚寧將這話聽得真切,正要說些什么,卻見少女則在這時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言道:“走吧,祖母帶你去看看你現在的狀況?!?/p>
說罷,她也不給楚寧任何反應的機會,伸手一揮,楚寧只覺自己眼前一花,下一刻就出現在了一處混沌的空間。
……
這種混沌并非暗域那種充斥著死氣陰煞,只是因為整個空間中肆虐著各種混亂的力量。
兵家殺意、武道氣血、劍道劍意、儒家浩然氣……
各種力量相互沖撞,極為無序地亂作一團。
楚寧看著周遭那些能量亂流,卻生出一股熟悉感。
他似有所悟的看向身旁的少女:“祖母,這里是……”
少女則點了點頭:“你的丹府。”
然后,她亦抬頭看向四周,眉頭緊皺:“這里的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糟糕。”
說著,她又側頭望向楚寧,沒好氣的問道:“你這家伙,到底修煉了多少座靈臺,這丹府里怎么這么多截然不同的力量?”
大抵在內心深處,已經接受對方是自己祖母的事實,楚寧面對她的詢問,莫名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小聲應道:“十來座的樣子吧。”
“十來座?”少女瞪大了眼睛:“你是要做靈臺販賣商嗎?沒人告訴過你,修行之事,是在精不在多嗎?!”
楚寧小心翼翼的點了點頭,但又補充道:“但爺爺也說過,技多不壓身……”
少女:“……”
“楚遠山這個白癡,你怎么能聽他的,他有多笨你不知道嗎?修了幾十年,才堪堪邁入十境?!?/p>
“爺爺有十境?”楚寧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在他的記憶里,自己的爺爺是個不修邊幅,喜歡和人吹牛打趣的小老頭。
沒有半點與十境大能扯得上關系的地方。
當初聽聞自己爺爺曾在蚩遼戰場上叱咤風云,楚寧都用了好些時間才接受這樣的事實。
現在,你告訴他,那個喜歡喝酒吹牛的小老頭,是個十境高手,楚寧根本無法想象。
“十境很厲害嗎?不過是才半只腳踏入圣靈境,想要登天還需要上界灌注神力后才能做到。”少女卻用相當鄙夷的語氣言道。
楚寧:“……”
“祖母,我才四境?!焙靡粫?,他方才幽幽言道。
少女一愣,也很是錯愕的看向楚寧,然后誠懇說道:“那確實很笨了?!?/p>
楚寧:“……”
……
“算了算了!”
“哪個地主家沒有個傻兒子。”
“笨有笨的好處,免得像你那個二叔一樣,太過聰明,到處招惹是非?!鄙倥粩[手,仿佛想通了什么一般,這般言道。
楚寧心頭一動,他之前便隱隱覺得自己那位二叔,似乎在謀劃一件大事,只是魚龍城一別后,他便了無音訊,而聽少女的意思,似乎是知道一些內幕。
“祖母,二叔到底在做什么?”他開口問道。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鄙倥畢s毫不猶豫的回絕了楚寧。
吃了閉門羹的楚寧神情窘迫,但偏偏,被自己祖母說是小孩,他又無從反駁。
少女似乎也有些不忍心,又開口道:“總歸,先活下去,才是你現在最打緊的事情?!?/p>
楚寧聞言倒也反應了過來,他點了點頭,眼巴巴的望著少女。
面對此刻自己這支離破碎的丹府,楚寧是當真沒有什么辦法,只能將希望寄托在自己這個年輕的祖母身上。
少女顯然也明白這一點,她收起了話茬,轉頭看向四周,先是激發出神識四下感應了一番,旋即喃喃言道:“天道氣息的殘余……”
“你不是才四境嗎?按道理來說,是不會引來那些家伙的注意的,為什么他們會不惜冒著違抗天道規則的風險,對你下如此死手?!?/p>
“他們是誰?”楚寧敏銳的察覺到了事情的關鍵。
“一些見不得我們一族活著的家伙?!鄙倥缘?。
“至高天?”楚寧想著之前在破境異象中的遭遇,試探性的問道。
“差不多吧?!鄙倥c頭應道。
“可是為什么呢?”楚寧雖然對這樣的答案有了些預期,可還是不免覺得不解。
自己的身體是有些異于常人,暗懷大魔之力。
這股力量被許多世人不容,是事實不假。
可這四方天下中隱匿的大魔不再少數,魔修更是大有人在,也沒聽說過誰會直接招來至高天的出手。
“孩子沒娘,說來話長?!钡倥@然有所顧忌,并不愿意與楚寧細究其中緣由。
“但既然他們已經注意到你,就不能以尋常方式修復你的丹府,不然即使修復好了,他們也會再次出手,我們得先屏蔽你身上的因果,遮掩他們的視線?!鄙倥f道。
“幸好我早有準備,取得了此物。”她說著伸出了手,一個古銅制式的鏤空容器便出現在了她的掌心。
楚寧定睛看去,只見那容器造型古怪,整體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銅球,可球身上卻以鏤空的工藝勾畫出了一個個奇異的圖形,怪異卻充斥著美感,神似魔紋。
而在鏤空容器的中央,有一團跳動的血色事物,楚寧盡在其中感受到了一股大魔的氣息。
“這是……”
“歸帝天,天斗第七的大魔。”少女言道。
“天斗七?歸帝天?那不是掌管著因果權柄的大魔。”楚寧的聲音在那時陡然高了八度,他一下子便湊到了少女的跟前,仔細的端量著眼前的事物,嘴里喃喃言道:“傳聞中,他不是被至高天殺死,權柄被煉入了長生天嗎?”
“竟然還活著?”
“殘魂,不算活著,只是一縷擁有著它些許力量的權柄碎片?!鄙倥f道,同時神情古怪的看著湊到跟前來的楚寧。
此刻的少年雙目放光,不斷打量著容器中跳動的紅光。
“你對這些也感興趣?”少女問道,神情古怪。
“嗯,以前在沉沙時,看過很多關于大魔的記載,歸帝天權柄玄妙且強大,理論上來說,是可以完全洞悉自己的命運,從而做出應對,祖母,你說他怎么會被至高天殺死呢?”楚寧顯然已經完全沉浸在了眼前之物中,嘴里這般問道。
“這樣的存在,即使是權柄的碎片,也擁有自己的意志,同時也能洞悉自己的命運,祖母你是如何捕獲到此物的?”
聽聞此問的少女,下意識的就要回答,可卻瞥見了自家孫兒那滿是崇拜的目光。
于是,她咳嗽一聲,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然后鄭重言道。
“當然是費了些手段,不過你祖母我可不是你爺爺那種笨蛋,知道乖孫兒你喜歡此物,特意去尋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