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聲顧南淮迅速將指間的香煙摁滅在身旁的石欄上，隨即抬手，利落地揮散了飄散的灰白煙霧，這才轉過身。
他垂眸看向輪椅上的時微，唇角牽起一抹無可奈何的弧度，“不去就不去吧，我去做飯。”
他剛邁出一步，時微拽住他的衣角。
“顧南淮。”她仰起臉，目光清澈而篤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指尖微微用力，“我知道你想現在就帶我回去見家人，我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的過去和外頭的那些議論……”
時微頓了頓，聲音里染上一絲澀意，唇角卻努力向上彎著，“你在意的，是我剛才拒絕了。你覺得我在推開你，在顧慮那些目光，對嗎？”
顧南淮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大手覆上她的發頂，帶著安撫的力道輕輕揉了揉，深邃的目光緊緊鎖著她。
“是。”他低沉的嗓音透著篤定，“你是我豁出所有、拼盡全力才追到的人。我想第一時間、光明正大地把你帶到所有人面前，告訴他們，你是我顧南淮的女朋友！”
他周身散發出一股強勢自信的氣場，仿佛任何流言蜚語或審視的目光，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只在乎她，無所顧忌，霸道又赤誠。
時微眼眶倏地一熱，心口被這份熾熱燙得發脹。
她松開緊攥的衣角，手輕輕覆上他骨節分明的大手。
顧南淮立刻反手，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那力道沉穩而不容掙脫，一股堅實的力量透過相貼的皮膚，直抵她心窩最柔軟的地方，感動得想要落淚。
時微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嗓音有些發啞：
“顧南淮，你的心意，我懂。”
“不過，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婚戀是兩家人的事。”
“今晚，是顧家的家宴，我現在過去不合適。”
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唇角揚起笑意，溫軟而堅定。
“給我一點時間，也給他們一點時間。等我腳傷好了，重新站上屬于我的舞臺，等我堂堂正正地走到他們面前。那時，我會告訴他們，你豁出一切追到的人，值得你所有的驕傲。好不好？”
顧南淮聽著她的話，沒有立刻回應，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目光沉沉，凝視著她，半晌，才開腔：
“想什么呢？”
“你腳好不好，站不站得上舞臺，在我這兒……”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從認識你那會兒起，就是讓我覺得驕傲的人了。甭管別人怎么看，你從來都是最好的。”
暮色漸沉，幽藍的天光籠著她，即使現在坐著輪椅，周身依舊發著光，是一種骨子里透出的堅韌。
時微滿腔感動，嘴角上揚，發自肺腑，“誰讓你太優秀呢，我想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顧南淮注視著她，明白她的驕傲，默了默，又道：“我去做飯。”
時微的手依舊緊緊拽著他的衣角，“顧南淮，你現在回家吃飯。”
顧南淮一頓，皺了皺眉，沒想到她會叫他回去。
“七年前我就自立門戶，沒再靠家里半分。我的人脈、財富，都與顧家沒關，他們的團圓飯……”他聲音沉了沉，“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但那還是你的家啊。”
時微皺眉，“爺爺、奶奶有多疼你，你心里最清楚。這次你出事，他們二老跟著擔驚受怕，費了多少心力？現在好不容易塵埃落定，全家人都等著你回去團聚，何必讓他們失望呢，他們也都是在乎你的。”
顧南淮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我走了，你怎么辦？我跟奶奶打個電話解釋，改天專程去給二老賠不是……”
“何蔓馬上就回來了。”時微打斷他，嗓音軟糯下來，仰著臉，清澈的眸子望進他眼底，輕輕晃了晃他的衣角，“師哥……你去嘛……好不好？”
她的撒嬌，像一根柔軟的羽毛，撓上顧南淮的心尖，帶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癢意。
“去嘛，好不好？”她又湊近了些，重復著，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拂過他的手背。
顧南淮喉結顫抖，目光炙熱了幾分，驀地俯身，滾燙的氣息噴薄她唇瓣，嗓音暗啞低沉，“不好……沒有獎勵。”
時微一愣，下一瞬，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如蜻蜓點水。
剛要撤離，顧南淮滾燙的掌心已穩穩捧住她的后腦勺，強勢攫住她的唇瓣，更深地卷入屬于他的氣息漩渦里。
時微胸口亂撞，纖手攀上他的肩，悸動回吻。
“微微！我回來了！”
是何蔓回來了。
時微驚得倏地與他分開，雙頰漫上羞窘的緋紅。
何蔓愣了下，借著暮色，在看清楚是顧南淮時，唇角揚起欣慰、愉悅的笑意，“師哥，你回來了！”
顧南淮直起身，笑著頷首，迎上前，幫她拎大包小包，“剛出差回來？”
何蔓微微愣了下，“嗯，剛從江城回來，給微微帶了晚飯。”
時微揚聲道，“師哥，正好何蔓來了，你快回去吧！”
顧南淮目光在何蔓和時微之間掃了個來回，到時微身側，指腹輕輕蹭過她微燙的臉頰，低聲道：“好，我快去快回。”
“何蔓，辛苦你照顧她了。”
何蔓笑著“嗯”了聲，“放心吧！”
顧南淮又望了時微一眼，很快，高大身影穿過月洞門，迅速融入了四合院外漸濃的暮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閨蜜二人和蹭來蹭去的橘貓。
對上何蔓曖昧的眼神，時微裝傻，扯開話題，“給我帶什么好吃的了？”
何蔓沒逗她，把打包盒放在石桌上，“江城那家最著名的，排隊給你買的生煎包，還有胡同口那家餐館的家常菜，有粥有米飯。”
時微幫著打開。
閨蜜倆一起吃著飯，快吃飽的時候，何蔓想起什么，一邊打開包，一邊絮叨，“京城這破天氣，干死了！喏，給你。”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包裝樸素的玻璃瓶遞給她，“老字號的枇杷膏，知道你容易犯咽炎，備著點。”
時微的目光落在瓶身上那個熟悉的、略顯古舊的商標圖案上，手指驀地收緊，整個人瞬間怔住。
這個牌子……是江城一家百年老店獨有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猛地涌上心頭。
何蔓起身收拾餐盒，卻看到時微捏著那瓶枇杷膏，眼神有些發直，指尖微微泛白。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避開時微探究的目光，聲音低了幾分，“我特意去給你買的！”
她轉身快步走向廚房，背影顯得有些倉促。
廚房里，何蔓背對著門口，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掩蓋了她紊亂的呼吸。
她盯著水流，眼前浮現的卻是江城看守所會面室的畫面。
……
季硯深穿著囚服，身形瘦削，臉色蒼白，眼神平靜，他安靜地聽著何蔓以心理咨詢師的身份做的分析反饋。
何蔓合上記錄本，準備結束這次會面。
她是心理專家團隊的一員，屬于精神分析流派，主要負責分析季硯深原生家庭創傷這一塊。
季硯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沒什么情緒起伏，“京城天氣干，她嗓子弱，容易犯咽炎。”
何蔓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
季硯深繼續道，“江城濟世堂的枇杷膏，她喝那個最管用，別買錯了，就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