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風從林間吹拂而過,刮得旌旗獵獵作響。
林昭雖只有一人孤身站在那里,背后卻好似有萬千鐵血忠魂。
他抬頭仰望著周皇,眼中的那份堅定溢于言表。
觀獵臺上,衛驍噌的一聲站了起來。
大步流星的走到臺邊,一雙大手抓住圍欄,捏的骨節分明。
秦汝貞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四下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后停留在周皇身上,臉色陰晴不定。
三年前的黑水河一戰,是各方勢力平衡后的結果,不能查,也經不起查。
想到這里,他回頭看了眼秦修遠,秦修遠會意的點了點頭,對著另外幾個秦黨的官吏比了個手勢。
龍椅上,周皇望著下面那個眼神堅定如鐵的少年,不知怎么的,眼前竟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見了三年前那個一身甲胄,在他面前單膝跪地,請命出征的男人。
“陛下!”那個男人的聲音同樣堅定如鐵,“臣此去,或馬革裹尸,萬劫不復。”
“但為我大周,為這北境萬千百姓……”
“臣,萬死不辭!”
……
“陛下?”李德全看著周皇那有些失神的樣子,忍不住低聲呼喚了一句。
周皇緩緩的睜開眼。
既然如此,那便......
然而,就在周皇準備開口時,一道刺耳的聲音從朝臣的隊伍中響起。
“陛下!萬萬不可!”
一個秦黨官吏跳了出來。
他對著周皇深深一揖,喊道:“陛下!黑水河一案,早已蓋棺定論!乃是北蠻勢大,我軍不敵!若是重啟調查,豈不是在質疑當年兵部與樞密院的定論?!”
“是啊陛下!”另一個秦黨御史也立刻附和,“如今北境局勢稍有穩固,便大張旗鼓的做出如此動作,北境的將士心中會怎么想?”
“只怕到時候人人自危,離心背德,北蠻再度寇邊啊!”
一時間,所有秦黨官員,紛紛出列,跪倒一片!
周皇望著這群人,面色不虞。
就在周皇打算發作的時候,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聲音響起。
正是太子趙珩。
他咳嗽了幾聲,從林昭身上收回目光,望向自己的父親,開口道:“父皇,兒臣以為,朝中眾人的擔憂并非無中生有。”
此話一出,衛驍等人皆是眉頭一皺。
這是要和林昭死磕到底了?
秦汝貞卻敏銳的察覺到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太子倚仗的是朝中清流世家,怎么會突然跳出來幫自己說話?
只怕是另有圖謀。
“林大人的功勞天下眾人皆知。”太子緩緩道,“然,鎮北軍舊案,牽連甚廣。”
“其中更有諸多軍中機密。”
“若是只有林大人一人獨查,難免會引人非議,若是有人攻殲林大人挾私報復,恐有動搖軍心之嫌疑。”
秦黨中不少官吏聽著太子所言,紛紛點頭。
唯獨秦汝貞的眉頭皺的更深。
太子怎么可能給自己站臺?
果然,下一句,趙珩話鋒一轉,又道:“但是,三萬忠魂埋骨,林帥為國捐軀,此事若是不查個水落石出,恐怕更會寒了我大周將士的心!”
“所以兒臣以為,此事當查!”
“但,絕不能由林大人一人獨查!”
太子趙珩抬頭,迎上了周皇的目光:“兒臣斗膽,舉薦一人,由前大理寺卿,致仕大儒——宋濂宋大人出山主審此案!”
宋濂?
這個名字一出,觀獵臺上的百官皆是臉色一變。
就連秦汝貞的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宋濂,前朝三公之一,太師宋鴻之子,二十歲中狀元,官拜大理寺卿,位列正三品,執掌天下刑獄復核,乃是真正的九卿之一!
此人,比東方瑞資格更老,聲名更著,骨頭也更硬。
為官四十載,以鐵面無私六親不認而聞名。
當年,便是當朝國丈,章圣太后的親弟弟,因貪墨修河款一案都被他按律查辦,毫不留情,官司一直打到御前!
最終若非太后親自出面,以“鳳體不適”為由哭求先帝,國丈一脈險些被他滿門抄斬!
也正因如此,他為滿朝文武所不容,最終心灰意冷,致仕歸鄉。
但他雖不在朝堂,其門生子弟也遍布三司法和御史臺,乃是清流一派的定海神針。
若是請他出山,太子的意思也很清楚了。
便是將黑水河一案的調查牢牢捏在清流世家的手中,將左相一黨和外戚隔絕在外。
并能夠借此機會,讓這位早已退隱的清流領袖重返朝堂,更進一步,將因為東方家的事情而顯得有些潰散的清流之心重新捏起來。
好一招一石二鳥!
好一個知人善任!
林昭望著那個神情懇切,找不出一絲毛病的太子,心中也不由得暗自贊嘆。
到底是這個帝國未來的繼承人,雖然看上去病懨懨的,有時候藏不住心思,但這手腕,卻是學到了精髓。
衛驍等人聞言后也皺起了眉頭。
宋濂此人剛正不阿是真,可守舊迂腐,對待武人素有偏見也是真。
讓他由來主審此案,是福是禍根本就琢磨不清啊。
一時間,整個觀獵臺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就在眾人心中盤算此事之時,又一道聲音響起:“父皇!兒臣以為,皇兄此議,雖是老成謀國之言,卻尚有不妥之處!”
眾人回頭,卻發現開口之人,竟是剛才被林昭從虎口救下的二皇子趙燁。
此刻的他換了身新衣服,雖然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已經恢復了鎮定。
他身旁的章庭玉則是對他不動聲色的微微頷首。
周皇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太子趙珩的臉色,則瞬間沉了下去。
“燁兒,說說你的看法。”周皇看向自己這個同樣不安分的兒子。
“回父皇!”趙燁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宋濂大人,乃是國之大儒,由他主審自然是公允之至!兒臣絕無異議!”
“但是!”他話鋒一轉,“鎮北軍舊案,乃是軍國大事!其中牽扯到的,皆是行軍布陣、糧草調度的軍機要務!”
“宋濂大人雖德高望重,但畢竟是文臣出身,于軍旅之事,恐怕并不精通。”
“若僅由宋大人一人主審,萬一被某些宵小之輩,用些軍中的門道蒙蔽了,豈不是反而辜負了父皇徹查此案的決心?”
“那你以為該如何?”周皇不動聲色。
“兒臣斗膽,再舉薦一人,與宋大人一同,會審此案!”
“刑部尚書,章庭玉章大人!”
趙燁圖窮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