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清聽到太淵的話,那雙虎目微微一瞇:“太淵真人這是想和老道過過手?”
“久聞天師府雷法精妙,早就想見識一番了。”太淵含笑回應。
張靜清爽快應下。
自他接任龍虎山天師之位以來,能讓他全力出手的機會確實不多,今日難得遇上這么一位夠分量的對手,倒也有些技癢。
太淵轉向諸葛青松:“諸葛家主,不知可有合適的地方?”
“幾位隨我來。”諸葛青松引著三人來到村外一處僻靜山谷。
谷中空曠,正是切磋的好地方。
張靜清站定身形,也不多言,只道一聲:“太淵真人,當心了!”
話音未落。
他的身影竟毫無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已出現在太淵正前方不足一尺之處!
一只覆蓋著璀璨金光的手掌,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著崩山裂石的恐怖力道,直取太淵胸膛。
諸葛青松看得瞳孔一縮,心中暗贊:不愧是張天師!
這一擊,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時機之準,都已經超越尋常異人反應的極限。
他緊盯著太淵,想看看太淵真人會如何應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太淵竟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掌。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重鼓敲擊。
本該掀起狂風駭浪的一擊,在觸及太淵身體的剎那,所有力道竟然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張靜清那一掌只是尋常的打招呼。
張靜清瞳孔一縮,立即收手后退,語氣中帶著不解與凝重。
“真人這是什么意思?”
方才那一瞬間的感覺,竟如面對浩瀚滄海,讓他暗自心驚。
太淵神色如常,道:“天師誤會了。我并非要與天師交手,而是想見識一下龍虎山的雷法。實不相瞞,我是想借張天師的雷法來磨礪我的性命修為。”
張靜清短須微顫,眼睛瞇成一條縫:“喔?真人這么有鋒芒么?!”
這話在他聽來,難免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怎么,他龍虎山的雷法只配做別人的磨刀石?
太淵感受到對方的不悅,從容道:“不知天師要如何才愿相助?”
張靜清哼哼笑了兩聲:“請人幫忙總不能白幫吧?真人總得露一手真本事,讓老道開開眼。”
太淵略一思索,含笑點頭:“好,那就獻丑了。”
山谷中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他右手微抬,一縷瑩白炁息從指尖裊裊升起,在半空凝實——竟是個五寸高的小人,眉眼模糊卻身姿挺拔,周身炁息流轉如絹紗。
那白炁小人剛一成形,便從太淵掌心一躍而起,足尖點在半空,像踩在無形的臺階上。
隨著太淵施展【神機同流】,白炁小人手中便多了柄微型長劍,泛著淡淡的光華。
下一秒,白炁小人動了。
長劍在小人駕馭下游走虛空,一柄劍翩若驚鴻,婉若游龍,說是驚天動地未免夸張了些,畢竟只是身高五寸,再怎么聲勢赫赫,也要大打折扣了。
可是,這白炁小人每一招、每一式之中充斥著極致鋒銳之意。
不起于天,不落于地,只源于自身,身到劍到,劍之所及,身之所至,便是劍之疆域,萬物皆為臣民。
旁觀的三人雖然都是性命修為高深之輩,卻也不由為這無匹劍意所動容。
張靜清凝神細觀,贊嘆道:“這種劍意,好似劍中君王,沖霄而起,睥睨天下,舉目無雙。”
他看不出這劍法的底細。
以張靜清對異人界的認識,純粹以劍道來論,當今最上乘者的當屬流云劍派,他們的【流云劍】是觀氣象萬千所悟的手段。
而他以前和流云劍派的掌門打過交道,以他的見識,自然明白【流云劍】的真正核心是什么。
劍法?流云?
歸根結底,【流云劍】的精髓在于那萬千氣象中的規律跟性質,跟太淵此刻展示的劍意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張靜清不由看向左若童,詢問道:“太淵真人這劍法,左門主可知道是哪家的傳承?”
左若童眼中異彩連連,搖頭道:“我也是今日才知太淵兄在劍道上有如此造詣!”
兩人結伴游歷三年,他也見過太淵手腕的烏金長劍。
可左若童只以為這是太淵的法器,因為某些御物異人或是煉器師也會講以劍為兵,但是那些人并不算是劍客,他們可練不出這種睥睨十方的劍意。
諸葛青松忽然出聲:“快看,劍法變了。”
此時同樣的那柄長劍,但是劍勢卻陡然一轉。
劍法縱橫間,方才的睥睨鋒芒盡數收斂,劍招變得舒緩平和,劍尖劃過虛空時,竟帶著幾分知禮明理的意味,仿佛一位大儒在揮袖講學,教化天下。
道法自然,以禮匡之。
諸葛青松驚訝道:“這是……儒家的劍法?!”
幾人對視一眼,皆感意外。
因為儒家崇尚“敬鬼神而遠之”,修一口浩然之氣,所以在異人界里,真正跟儒家有關的手段少之又少。
緊接著,白炁小人手中長劍忽然消散,轉而打起一套拳法。
只見那白炁小人的拳法樸實無華,但一招一式有撼動天地之意境,龍象大力,奔涌其間,金剛怒目,吼嘯十方,任你千變萬化,我自一力破之。
“佛門禪意!”左若童率先反應過來,“是狂禪的路數,金剛降魔的意境!”
所謂的“狂禪”的精髓,便是即心即佛——不拜佛,不誦經,我心即是佛,我力即是法。
他的拳頭,就是他的佛法,他的修行,他的自在。
張靜清眼中泛起金光,這是開啟了龍虎山的觀法,沉聲道:“以狂禪之心,金剛之意,馭宇內至大之力!”
又是一種沒見過的手段,而且還是佛門功夫,尤其是這股意境,下坼地圮,上決浮云,吞吐星漢,藐睨眾生,唯我獨尊,這是要做當代世尊的氣魄啊!
張靜清轉頭看向左若童,果然見對方也是一臉驚奇,顯然,太淵的這套佛門手段,左若童也是頭一回見。
太淵演武未停,白炁小人拳法再變。
三人好似在觀看猿猴跳躍,撕裂虎豹,腥烈悍勇,凌空跳躍,追風趕月,捕捉飛鳥,兩臂通天徹地,凌空抓握時,無物不可抓。
諸葛青松恍惚間看見四座巍峨大山鎮守四方,占據了東南西北四極,把天地分開支撐住。
而在這四座大山上面,各自蹲坐了一頭仙猿神猴。
這四頭猿猴觀察世界,顯現神通,縱橫諸天,睥睨蒼生。
“混世四猴?!通臂拳?大圣劈掛?”
“都不是,那些拳法可沒有這種驚天意境!”
就在三人議論間,太淵的演武戛然而止。
白炁小人的動作停了下來,它化作一縷瑩白炁息,如游絲般自發飄回太淵體內。
這一幕在常人看來平平無奇,因為一般人不知道其中奧妙,但張靜清卻又是一驚。
一以貫之,心意混元,無漏之身,性命雙全。
張靜清轉頭看向左若童和諸葛青松,卻見兩人一臉平淡,仿佛早就知道。
張靜清心里暗嘆:“看來是老道久居龍虎山,小覷了天下高人。”
太淵收功完畢,含笑望向張靜清:“張天師覺得這一手,可能請你出手相助?”
張靜清朗聲大笑,短須隨風輕顫:“太淵真人玄功高妙,老道佩服!真人可要調息一會兒?”
這話是意思是答應了。
太淵沒有拒絕,雖然方才演武,并不消耗真炁,因為最后全都回歸了,但是還是耗費了些許神意,他可是準備見識張靜清的【五雷正法】,自然要以全盛狀態應對。
于是,太淵閉目,守心,致虛,凝神。
左若童和諸葛青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期待。
一分鐘后,太淵睜開眼,接著陰神出竅。
此刻,他的聲音也變得空靈縹緲。
“可以了,天師。”
張靜清望著半空中那道虛幻身影,眼睛瞪得溜圓:“你...你這是要以靈魂之軀硬接老道的雷法?“
他簡直覺得太淵瘋了。
靈魂何等脆弱,能修煉到“出陽神”的境界已經是不容易,他最多見過一些全真的經師以靈魂之體硬抗【擤氣】之類的功夫。
但是以靈魂體硬抗雷法——這簡直聞所未聞!
諸葛青松適時插話:“天師,太淵真人的靈魂強度恐怕遠超你的想象。至少,我武侯派的奇門震字雷法是對他無效的。“
聽到諸葛青松這么說,張靜清的眼神微變。
一葉落而知秋。
張靜清摸了摸頜下短須,想起方才太淵演武時的手段,心里有了數。
能把炁練到“收放自如不耗分毫”的地步,性命修為絕對強橫到了一種極高境界,靈魂體凝練程度怕是真的突破了常理。
看向高空中的太淵的靈魂體,深吸一口氣,張靜清道:“既然如此,太淵真人,當心了。”
話音未落,張靜清右掌朝前一按,掌心騰起一團熾白色的雷光,“噼啪”一聲輕響,一道筷子粗的雷電激射而出。
【掌心雷】。
雖然諸葛青松說了奇門震字雷法無效,但張靜清畢竟還沒親眼見過,保險起見,他用了【掌心雷】試探。
“噼里!”
雷電瞬間擊中了太淵的陰神,就像是擊入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好家伙,真是半點事沒有。”
張靜清咂咂舌,這下徹底放下了顧慮,體內炁息猛地暴漲,掌心的雷光瞬間粗了三倍。
碗口粗的雷電接連不斷地轟向太淵的陰神。
“噼里啪啦!”
雷音滾滾,電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四周古樹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太淵直接以陰神姿態硬抗,迎接雷光洗禮。
左若童抬手擋在眼前,指尖卻凝著一縷炁,隨時準備出手。他雖然相信太淵的本事,卻也怕張靜清收不住力。
半分鐘后,張靜清收了雷法,掌心的熾白光芒漸漸散去。
抬頭看去,發現太淵依然沒有露出受傷樣子,這下子,張靜清是真的驚了。
“恰噶,人的靈魂竟然能凝練到這種程度?!”
實際上,太淵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輕松。
只是這些雷霆雖然聲勢浩大,但終究是由內炁轉化的炁雷。太淵的陰神與肉身始終保持著玄妙聯系,那些雷法的傷害順著炁絲傳入肉身,早被他渾厚真炁消解了。
太淵的聲音再次響起:“無論是陽五雷還是陰五雷,都只是半部雷法。天師,我想見識的是天師府完整的【五雷正法】,役使天雷之威。“
“五雷正法啊……”張靜清臉色嚴肅起來,“太淵真人,我剛才用的是炁雷,天雷卻是蘊含著真正的天地之威,比炁雷兇十倍不止。你若還是以靈魂體不做任何防護對抗,即使待會兒我察覺反應過來,可能都收不住手。”
太淵平靜道:“張天師放手施為便可。”
看到太淵心志已定,張靜清不再多言。
他身上升起一股蒼茫磅礴的勢,與天地遙相勾連呼應。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匯聚起烏云,悶雷滾滾。
這一次,太淵的神色終于變了。
在烏云匯聚的剎那,他就感受到一股天地大勢鎖定了他,讓他感到了真正的危機。
陰云之中,悶雷翻滾著,每一聲悶響,都震懾天地,威震邪魔,帶著一股無窮無盡地抗拒力量。
“這次,不能毫無防護。”
太淵感覺到了一股龐大的壓力作用在自己陰神上。
天雷威勢翻滾積攢,如同巍峨高山砸落。
鏗!
“轟隆!”
一道蛇形天雷撕裂長空,直劈而下!
【水幕天華】。
幾乎同時,太淵以【陰神驅物】之力在頭頂凝聚出了一層透明水膜。
“滋滋——”
真正的雷電堪比光速,快得超越肉眼反應,蛇形天雷瞬間擊中透明水膜。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那層看似薄弱的水膜,竟真的擋住了天雷!
“怎么回事?竟然被擋住了?!”
“什么手段?控水?”
張靜清眼睛瞪大,他看不明白。
異人之間的比斗歸根到底,還是看性命修為。
因此,天師府的【五雷正法】并不是說是無敵的,但是以往那些能抵擋的手段至少自己看得懂。
可太淵這一層透明水膜,卻不在他的理解范圍內。
如果區區控水之術就能夠擋住天雷,雷法早成笑話了。
由于不是死斗,只是切磋交流,張靜清沒著急出手,而是詢問太淵:“太淵真人,能否解惑?”
太淵說“天師還請繼續,事后我再解釋。”
說著,太淵再次凝聚出【水幕天華】。
水膜依舊,只是在其中加入了三粒肉眼難辨的灰塵,均勻地分布在水膜各處。
張靜清雖滿肚子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
“轟隆!”
又一道蛇形天雷劈下,威勢與剛才不相上下。
這一次,水膜只堅持了不到三秒,就“啵”的一聲破散開來,天雷余威不減,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太淵的陰神上。
“呃!”
痛!
刺痛!
太淵終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疼痛!
那剩余的游離雷氣,依然蘊含著些許天雷毀滅,創造的真意,這種感覺,就好像是許多鋼針,插進全身毛孔之中一樣,要把身體插穿,插得稀爛,無孔不入。
但既然是危機,那么危險之中也有機遇。
太淵趁機感受天雷的玄妙,暗自慶幸,以前沒在雷雨天氣陰神出竅,不然怕是早就吃了大虧。
“嗯?”
“奇怪?“
張靜清再次困惑。
他動的手,威力他自然最清楚。
兩次天雷威能差不多,為什么第一次太淵幾乎毫發無損,第二次卻這般好似承受酷刑的樣子。
不止是他,左若童和諸葛青松兩人也看的一頭霧水。
諸葛青松猜測:“莫非太淵真人第一次施展防護消耗過大?“
左若童搖頭:“不像,第二次天雷降臨前,太淵兄的炁息并無明顯變化。“
過了十幾分鐘,太淵緩過來。
這一次,他捕捉空氣中更多的細小微塵加入到【水幕天華】里面。
“天師,可以繼續了。”
張靜清眉頭皺得很緊,沉聲道:“你現在的樣子,可不像是能繼續的模樣。”
“我心中有數。”太淵聲音堅定,“請天師繼續。”
張靜清沉默片刻,抬手,心通天地,引動了第三道天雷。
“轟隆——!”
這一次,【水幕天華】連半秒都沒有撐住,瞬間潰散,磅礴的天雷精氣像潮水般覆蓋了太淵的陰神。
剎那之間,
刺痛變成了劇痛。
太淵的心中居然誕生了一絲恐懼——那是生死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