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倫魔法學院修習的五年將是你學徒生涯中最精彩的十年。」
——《新生寄語》,傳奇魔導師杜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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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卷軸有制作標準,自然也就有“個人風格”。
而此刻被小約翰拿在手中的這張魔法卷軸……
年輕的法師用他布滿老繭的指腹下意識地撫摸著卷軸上月桂樹皮與鞣酸結合形成的特殊紋理,心中既迷茫又震怒。
這分明是學院出產的快速施法卷軸!
每一卷都有其特殊的編號,流通環節嚴格把控,這群野法師是怎么弄到手的?
那野法師當然不會回應小約翰,被水牢困住的雙手扭動著試圖自救。
可別看小約翰嘴上沒個把門的,但“僅僅”八年就能從杜倫魔法學院出師,魔法一途的天賦無需多言。
野法師掙扎了半天,換來的只是小約翰目光一厲、收緊了水牢的力道——登時將那野法師擠得面色紅紫。
“說不說?”
逼問聲中,小約翰的法杖上已是電火花閃爍。
此時,馬歇爾與一眾白馬營士卒業已經將另外兩個一死一傷的野法師處理完畢、慢慢靠攏了過來。
“讓他先審。”
望著眼下場景,馬歇爾壓了壓手,示意海德等人稍安勿躁。
自知大勢已去,那野法師猩紅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掃過小約翰,忽地嗤笑一聲、嘶啞如同夜梟:
“當然是買來的啊,桀桀桀!學生崽,你以為法師協會是什么好東西?”
“不過是多披了一層給貴族當狗的皮罷了。”
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果然激怒了年輕氣盛的小約翰,當即法杖前點,就要給他個教訓。
馬歇爾握劍的手腕暗自運勁,適時出聲打斷道:
“他在求死,別上當。”
被鎖定的小約翰有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警惕的目光隨即轉向馬歇爾,眼底的怒火并未消退,但好在也沒繼續動手。
馬歇爾心里松了口氣,視線又轉向小約翰身邊的沃利貝爾:
“你們是勞勃·圖雷斯特少君的手下吧,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說話間,馬歇爾亮出一張腰牌,拋甩了過去。
沃利貝爾看著那空中飛舞的腰牌就覺得眼熟,等落地撿起來一看,果然是勞勃少君的通行令,心中訝異之余又有些郁悶。
作為一個治安官,沃利貝爾天然反感這種不受掌控的、破壞秩序的暴力事件。
不過反感歸反感,沃利貝爾還是湊近了小約翰,低聲解釋道:
“小約翰先生,這伙人是勞勃·圖雷斯特大人的……盟友。”
小約翰的胖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又多打量了對面的那伙人幾眼,出聲道:
“這些野法師牽涉到了杜倫魔法學院的某些機密事項,我需要審問他們。”
那理直氣壯的模樣令馬歇爾忍不住挑眉,心中感慨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模樣;對比之下,自家封君的城府簡直深不可測。
“我可以派代表隨你們去市政廳走一趟,帶著這群野法師一起,”收斂思緒,馬歇爾面色一肅,“不過你們先得告訴我,誰給你們透露的消息?”
態度強硬,毋庸置疑。
真動起手,馬歇爾可不怕區區一個“新手”法師,他只不過是不愿意給李維添麻煩罷了。
沃利貝爾當即上前兩步,將乞丐通風報信這一“羅慕路斯傳統藝能”大致解釋了一遍,末了又補充道:
“能夠精準獲悉這群藥劑師動向的本地勢力也不多,我大概能猜到一二……只是眼下不是說話的地方,且想必你們也不方便走脫……我現在派人去通知勞勃大人,待有確切的指示后我等再議,如何?”
“至于眼下,”沃利貝爾的視線越過馬歇爾、掃向老尼克和他已經不成樣的當鋪,心中到底有些快意,“天也快亮了,我想我的人也能幫忙維持周邊的秩序,提供必要的掩護,不知您意下如何?”
比起剛出象牙塔的小約翰,沃利貝爾說話處事就要成熟得多。
馬歇爾與海德對視一眼,也無異議,遂對沃利貝爾幾人笑著客氣道:
“那就麻煩各位了。”
……
海德等人在當鋪二樓的密室里搜出了整整兩排書柜的賬冊,時間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老尼克還十分“貼心”地給活人和死人的賬冊做了顏色上的明顯區分。
拉文才加入白馬營不久,識字僅限于白馬營的軍紀條文——但巧就巧在軍紀里“處死”的刑罰不少,以至于拉文很快就辨別出了老尼克的“良苦用心”。
“草你媽的!”
拉文雙目泛紅,忍不住沖著老尼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正在當鋪里四處打量的小約翰循聲看了過來,驚奇地瞪大了雙眼:
“你識字?”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趕忙致歉道: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是哪家的騎士后裔?”
先前隔著遠,瞧著不怎么真切,這會兒同處一室,小約翰才察覺、這伙人身上的“簡陋甲具”俱是摻了金屬絲的軟襯——工藝就決定了這些軟甲不是普通大頭兵消費得起的。
這還是拉文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與“法師老爺”單獨對話,有些局促地連連擺手,口中焦急辯解道:
“法師先生,俺可不是騎士……”
話到一半,拉文又想起了背得滾瓜爛熟的保密條例,后面半句自我介紹又強行吞咽進了肚子里,沖著小約翰訕笑一聲,不再多說,埋頭繼續搬運。
小約翰心性不壞,雖然碰了個軟釘子,但畢竟是自己好奇在先,見對方不便作答,小約翰也不再逼問,目光逡巡一圈,最終落在了這伙人的頭目身上,當即邁開腳步,向著正在與沃利貝爾交談的海德走去。
此時天光已經有些放亮,沃利貝爾派去稟報的沃西與埃米特帶來了勞勃·圖雷斯特的最新指示,直言讓他們押送還活著的兩個野法師直接去往勞勃的駐所。
圖雷斯特的少君要親自審問。
而馬歇爾這頭也帶回了李維的最新意見——配合勞勃辦案,爭取底層勞工們的計劃保持不變、繼續推行。
兩撥人合計片刻,便由馬歇爾代表李維一方,與沃利貝爾乘坐馬車、押解那兩個野法師返回,剩下的人則留在現場善后。
……
馬車重新啟程,終于松了一口氣的沃利貝爾也向馬歇爾道出了心中的那點揣測:
“羅慕路斯七家男爵的產業各有側重,當中涉獵煉金藥劑最深的……當屬奧康奈爾家族與基頓家族。”
說到這里,沃利貝爾正色看向馬歇爾:
“當然,以我的身份而言,是抓不到什么確實的證據的,以上只是我個人這些年的一點風聞,便是到了勞勃大人那里,我也是如此說明的。”
“可以理解。”
馬歇爾微笑頷首,卻還是掏出懷里的筆記本,提筆就寫。
沃利貝爾見狀眼皮直抽抽,嘴巴無聲地開了又合,猶豫了半晌,還是委婉地探詢道:
“敢問馬歇爾閣下……和草叉傭兵團是?”
“你不是已經看出來了嗎?”馬歇爾對心思敏銳又成熟的沃利貝爾印象不錯,聞言抬頭笑了笑,肯定道,“我們確實是在羅慕路斯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沃利貝爾很想問一句“你們到底想干什么”,卻又到底害怕知道一個自己無力承擔的真相,心理斗爭了半天,還是不敢開口。
“抓小偷啊!治安官大人!有小偷!”
車外的街道上,卻是突然響起了急切的呼喊。
“停車!”
沃利貝爾面上的猶豫在頃刻間褪去,條件反射性地掀開了車簾,眉目間更是凝起不怒自威的肅殺。
一大一小兩個乞丐——大的看個頭也頂多七、八歲——牽著手、嘴里叼著長棍面包,正慌不擇路地向沃利貝爾乘坐的、堵住了大半街道的馬車奔逃而來……
而在這兩個小乞丐的身后,面包房的廚子手持搟面杖,邊追邊罵,更時不時地向前方的沃利貝爾投來求助的殷切目光——正是他發現了治安官的馬車并發出了呼喊。
沃利貝爾剛剛繃緊的身軀又在瞬間佝僂了下去,右手在腰間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還帶著體溫的銅子。
他的目光越過慌亂的孩童,落在后面氣喘吁吁的胖廚子臉上——那臉上的憤怒是真的,但更多的也是一種被生活壓榨出的憤怒,和兩個孩子的驚惶并無什么不同。
兩個孩子此時已沖到馬車近前,猛地剎住,驚恐地看著這位高大肅穆的治安官,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
大的那個下意識把小的往身后藏,臟兮兮的小手緊緊攥著那根幾乎有他胳膊長的面包,指節發白。
沃利貝爾沒看他們,跳下馬車,徑直走向廚子。
“大人!這兩個小賊!”廚子揮舞著搟面杖,臉漲得通紅,“這周的第三回了!這些蛀蟲……”
沃利貝爾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音,將手里的銅子遞過去,聲音低沉:
“夠了嗎?”
廚子愣了一下,看看錢,又看看治安官毫無表情的臉,怒氣像被戳破的皮囊,迅速癟了下去,轉而換上一種混合著精明和討好的神色。
他迅速數了數銅子,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夠,夠了,大人,其實……其實也就兩個面包,您真是仁慈。”
“仁慈?”
沃利貝爾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在他舌尖滾過,有些苦澀;他轉過身,看向那兩個僵在原地的孩子,小的那個嚇得開始哆嗦。
沃利貝爾走回去,陰影罩住兩個孩子,沒有呵斥,沒有伸手去奪,只是在懷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舊的、但洗得很干凈的亞麻手帕,遞到那大孩子面前。
“吐出來。”
他說,聲音不高,卻像石頭落地。
孩子驚恐地睜大眼,遲疑著,最終順從地把嘴里被口水濡濕、咬了一半的面包吐在手帕上——小的那個也跟著做了。
沃利貝爾仔細包好那團沾著牙印和污漬的面包,小心地放進自己外套的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把剛才付給廚子后剩余的幾個銅板,輕輕放在大孩子那只空出來的、臟污的手心里。
“偷竊,”他看著孩子驟然亮起又充滿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更像是在說給身后的廚子,說給這沉默的街道,也說給自己聽,“是可恥的,它讓你害怕,讓你像老鼠一樣奔逃,讓你在自己和別人的眼里變得低賤。記住這種感覺。”
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而是用粗糲的指節,碰了碰孩子冰冷的手背。
“但饑餓,”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沉,像地底流動的暗河,“是另一種東西。它啃你的胃,燒你的腦子,它逼著你放下生而為人的那點東西。偷一個錢袋去買酒,我會把你扔進監獄。為了一口活命的面包奔跑……錯不在你。”
他直起身,那瞬間的佝僂卻似乎更明顯了。
他看向廚子,目光平靜無波:
“他們的‘贓物’,我收繳了,錢,是他們未來三天,為我清掃馬廄的預付工錢。有問題嗎?”
廚子連忙搖頭,訕訕地鞠了個躬,攥著銅錢快步回去了。
沃利貝爾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上了馬車。
只是在簾子放下前,馬歇爾突然探出了腦袋,對那兩個孩子笑了笑:
“去‘渴街’,那里新開了一個教堂,可以給你們面包。”
……
車廂內重歸昏暗與寂靜,唯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規律聲響。
沃利貝爾靠在廂壁上,看向對座的馬歇爾,眼神亮得嚇人,又帶著似乎已經窺見結局的沮喪:
“這是你們……打算做的事情嗎?”
“談不上,”馬歇爾聳了聳肩,側頭看向車外,嗓音輕緩但目光堅定,“我們要做的,比這要多很多,很多。”
“法律的書卷上寫滿了整齊的條文,卻測不出一個空癟的胃囊有多沉。”
“我們要審判的,是這個制造饑餓的世道。”
……
馬車漸行漸遠,街道恢復平靜。
那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還站在原地,大的緊緊握著溫熱的銅板,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手里的面包沒有了,但某種比面包更堅硬、也更復雜的東西,似乎第一次,落在了他們荒蕪的生命里。
“去‘渴街’!”
大一點的孩子最終牽起弟弟的手,黝黑的腳掌踏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