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這是何意？”老者有些色厲內(nèi)荏地反問，聲音里卻透著底氣不足。
“沒什么意思。”王浩的語氣平淡如水，卻字字誅心，“只是想提醒前輩一句，你我之間，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我們憑什么要費心費力，冒著觸動此地禁制的風險，去為你尋找生路？你連自己的真實名姓都不肯告知，就想讓我為你賣命，天底下，怕是沒這么便宜的買賣。”
此言一出，地宮內(nèi)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老者殘魂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對方竟會將話挑得如此明白，不留半分情面。他那點想要利用二人脫困，甚至可能還藏著其他圖謀的小心思，在王浩面前，簡直如同孩童在成年人面前耍弄的粗劣把戲。
他看著王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心中那份源于金仙的驕傲，在魂飛魄散的恐懼面前，被徹底碾壓成了粉末。
沉默了許久，他像是被戳破了的氣球，整個魂體都黯淡了幾分。
“罷了，罷了……”他發(fā)出一聲長嘆，其中充滿了算計落空的無奈與無盡的頹喪。“道友說得對，是老夫……著相了。”
他對著王浩，鄭重地行了一禮，這個禮節(jié)，代表著他徹底放下了金仙的架子與所有的偽裝。隨后，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重新認識一下。老夫沮攸，乃幽冥仙宮天機祖師座下，親傳弟子。”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說道：“此地的兩座大陣，老夫全程參與過布置！小友完全可以信任老夫！”
“沮攸？”
這個名字在地宮的空曠中輕輕飄蕩，又被厚重的石壁吸收，未能在王浩的心湖上激起半分漣漪。他的神情平靜得猶如一口萬年古井，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那道殘魂虛幻的身影，不起波瀾。仿佛對方所言，并非一個上古金仙的名諱，而只是路邊一塊石頭的代號。
他平視著那道魂體，語調(diào)平直地開口：“原來是沮攸前輩。既然前輩如此著急，便請在前方引路吧。”
一句話，不帶任何情緒的起伏，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沮攸的魂體之上，讓他那本就虛幻的身形猛地向內(nèi)收縮，光芒都黯淡了幾分。一股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從他魂魄的本源深處涌出。眼前這個玄仙，心智堅韌得像一塊捂不熱的玄冰，無論自己拋出何等驚世駭俗的身份，都無法撼動其心神分毫。
他所言之事，十之八九都是實情，可那最關(guān)鍵的一部分，卻被他巧妙地隱藏在言語的縫隙之間。
譬如他自身的真實狀況。
上古那一戰(zhàn)，天庭雷霆震怒，對幽冥仙宮的追剿可謂上天入地，不死不休。他為了從一場必死的圍殺中脫身，行了一步險棋，以秘法上演了一場金蟬脫殼的假死大戲，主動將自己的金仙之軀與神魂剝離開來。
神魂遠遁，最終潛入了這座由他親手參與構(gòu)建的百世塔，以為覓得了一處絕佳的藏身之所。
然而，他終究是低估了這座天地大陣的玄奧。正如他告訴王浩的那樣，此地陣法之繁復，早已超出了他當年的認知。即便他曾是建造者之一，可如今僅憑一道殘魂，根本無力勘破全部玄機，更遑論離開。
歲月流轉(zhuǎn)，他被困于此，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重獲自由。他比王浩、比任何人都想從這個華麗的囚籠中掙脫出去。只要能離開，他便能魂魄歸體，重臨于世。屆時，他不僅能恢復全盛時期的金仙修為，更有把握借助幽冥仙宮遺留下的龐大資源，一舉沖破桎梏，問鼎太乙，乃至更高的道途。
況且，他并非孑然一身。他還有一位與他同修大道的金仙道侶。只不過，他的道侶選擇了另一條更為兇險的避劫之路，神魂并未藏匿此地。但他們的肉身，卻被秘法安置在同一處隱秘之地，等待著重聚之日。
這等關(guān)乎身家性命與未來道途的終極秘密，他自然不會對王浩這個心性叵測的陌生人透露半個字。他很清楚，就算王浩用盡手段折磨，他也絕不可能開口。
念及此，沮攸強行壓下心中百般翻涌的思緒，魂體上的頹喪之色一掃而空，重新化作一副引路人的恭謹姿態(tài)。他只能帶著王浩，向著他推演了無數(shù)歲月才確定的其中一處陣樞走去。
地宮深處，路徑遠比想象的要復雜。在沮攸的引領(lǐng)下，王浩與洛神月穿行于數(shù)條幽深壓抑的甬道之間。那些甬道的石壁上，雕刻著早已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模糊壁畫。沮攸不時停下，以一種特定的魂力波動觸碰壁上某處不起眼的浮雕，厚重的石壁便會無聲地向內(nèi)滑開，露出背后更為深邃的黑暗。
接連開啟了數(shù)道與石壁融為一體的暗門后，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他們踏入了一座龐大的地下迷宮。
這里沒有穹頂，上方是一片混沌的虛無，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陣法威壓。
迷宮的墻壁由一種黝黑的奇特巖石構(gòu)成，巖石表面布滿了天然的蜂窩狀孔洞，仿佛會呼吸。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古老巖石與能量塵埃混合的冰冷氣息。這里的墻壁似乎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移動著，每一次呼吸吐納，整個迷宮的結(jié)構(gòu)都在發(fā)生著肉眼難以察覺的改變。通道時而寬闊如廣場，時而又收窄至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腳下的地面也并非平坦，不時有石階毫無征兆地向上或向下延伸，通往未知的層面。
在其中七彎八繞，不知過了多久，沮喪帶著他們避開數(shù)個散發(fā)著危險氣息的死胡同后，一面雕刻著古老星圖的厚重石門，阻斷了三人的去路。
這扇石門不知由何種金屬鑄就，通體呈現(xiàn)暗沉的青銅色，上面雕刻的并非當今仙界常見的星宿，而是一片聞所未聞的陌生星域。那些星辰與軌跡之間，有微弱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仿佛這扇門背后，連接著一片真實的宇宙。
“到了。”沮攸停下腳步，虛幻的手指指向石門，聲音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此門之后，便是一處關(guān)鍵陣樞所在。”
王浩抬眼打量著石門，并未言語。他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堅實的門扉，洞悉其后隱藏的一切。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依舊用那不帶感情的語調(diào)說道：“前輩請。”
又是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入沮攸的魂體本源。他的魂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光影明滅不定，他是真的怕了。王浩的謹慎已經(jīng)到了一種令人發(fā)指的地步，他根本不給任何可乘之機，將所有的風險都推到了別人身上。
“道友，這……這真不是老夫推脫！”沮攸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其中充滿了發(fā)自魂魄深處的真實恐懼，“此門后的陣樞，乃是‘乾天幻時陣’的力量匯聚之地，其中充斥著極為強大的光陰之力。老夫如今只是一道殘魂，莫說進入，便是靠近一些，魂體都會被那錯亂的時間洪流沖刷得支離破碎！”
王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冰冷依舊，不為所動。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山岳，籠罩在沮攸的魂體之上。
“我再說一次，你，進去。”
那股壓力，混合著王浩新晉玄仙的威勢與蝕印神風那種指向終結(jié)的寂滅氣息，讓沮攸感覺自己的魂體本源都在戰(zhàn)栗。他毫不懷疑，若是自己再敢拒絕，對方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當場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