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第一縷陽光刺破籠罩京城的薄霧,灑在原五軍都督府,如今“戰(zhàn)時臨安司”的轅門上時,門前寬闊的廣場已經(jīng)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這些人大多穿著前明各式官服,從六七品的青袍鷺鷥補子,到四五品的青袍白鷴、云雁,甚至不乏三品以上的緋袍孔雀、錦雞。
只是此刻,這些曾經(jīng)象征身份地位的官袍,大多皺巴巴、灰撲撲,穿在它們的主人身上,襯著一張張或惶恐、或麻木、或強作鎮(zhèn)定、或東張西望的臉。
勛貴們則穿著常服或武官袍服,同樣神色復雜,往日的氣派收斂了許多。
間或還能看到一些穿著低級宦官服飾的身影,畏縮地站在人群邊緣。
沒有人高聲喧嘩,只有壓抑的咳嗽聲、低語聲和不安挪動腳步的窸窣聲。
他們彼此之間交換著眼神,卻很少交談,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迷茫以及對未來的深切不安。
黑袍軍將士持械肅立四周,面無表情,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維持著基本的秩序。
廣場一側(cè),臨時搭起了幾張長條桌案,后面坐著幾名從軍中抽調(diào)、識文斷字的書吏,以及張居正帶來、愿意為新政權效力的幾名低級文官。
他們面前攤開著厚厚的簿冊,準備登記。另一側(cè),有幾名軍官和文吏負責初步問詢和分流。
“姓名,原任何職?”
一名三十多歲、面容清癯的前明禮部主事走到桌前,書吏頭也不抬地問道。
“下官……哦不,草民陳望,原任禮部主客清吏司主事。”
陳望的聲音有些干澀,小心地遞上自己的官憑。
書吏接過,掃了一眼,在簿冊上記錄下來,又問了幾個簡單問題,如籍貫、出身、何時到任等,然后抬頭對旁邊一名文吏開口。
“記下,陳望,禮部主事,無特別劣跡考評,暫歸‘乙類’,送往后院廂房集中,聽候進一步安排。”
陳望心中稍定,所謂“乙類”,他隱約聽說是“留用觀察”一類,雖不知前途如何,但至少暫時無性命之憂。
他拱手道謝,被一名士兵引著,走向衙門側(cè)門。
下一個是個肥頭大耳、穿著員外常服的中年人,自稱是某侯府的管家,替臥病在床的侯爺前來遞個名帖,問大人安。
負責問詢的軍官冷笑。
“勛貴本人不到,派個奴才算怎么回事?回去告訴你家侯爺,能自己走,就自己來,不能走,抬也得抬來,下一個!”
那管家面如土色,訕訕退下。
一個穿著從五品工部員外郎官服、五十多歲的干瘦老者上前,自稱是工部營繕清吏司的,擅長核算物料、督造工程。
問詢的文吏仔細問了幾個專業(yè)問題,如京師九門箭樓修繕,一丈需多少城磚,多少石灰糯米漿,老者對答如流,甚至能指出往年工部賬冊中常見的虛報伎倆。
文吏與旁邊軍官低聲交談兩句,在簿冊上做了個特殊標記。
“工部干員,有實才,丙類,可暫留用,交由工建處調(diào)用。”
老者松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也被引向另一側(cè)通道。
人流緩慢向前移動。
不時有高級官員出現(xiàn),引起小小的騷動。
一位原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排到前面,臉色灰敗,書吏問話時,他語氣還算鎮(zhèn)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內(nèi)心。
他被歸入“甲類”,由專人帶往內(nèi)院“單獨看管”。
一位身著華麗飛魚服、面白無須的司禮監(jiān)隨堂太監(jiān),則引來周圍不少鄙夷或同情的目光。
他強作鎮(zhèn)定,但尖細的嗓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他被直接標記為“待查”,押往更嚴密的看管地點。
整個登記過程,安靜、有序,卻暗流涌動。
每個人都在根據(jù)自己過往的行為、派系、名聲,暗自揣測著未來的命運。
那些自詡清流、或無甚劣跡的中低級官員,心中稍安。
那些曾攀附嚴嵩、或名聲狼藉的高官顯貴,則如芒在背,度日如年。
那些有一技之長,如戶部精通錢糧、工部善營造、兵部知武備的官員,則成為登記吏員重點詢問的對象。
臨安司后堂,閻赴站在窗前,透過窗欞縫隙,靜靜看著廣場上這一幕。
張居正和趙渀侍立在他身后。
“來了不少。”
閻赴淡淡開口。
“比預想的多,看來,識時務者,總是大多數(shù)。”
張居正微微躬身。
“黑袍入城后軍紀嚴明,安民有方,人心漸穩(wěn),彼輩為身家性命、前程富貴計,不得不來,然,其中魚龍混雜,清濁并存,如何處置,關乎新政根基與人心向背。”
趙渀也在皺眉。
“人確實多,處理起來麻煩,全殺了,失人心,且無人可用,全留了,舊日積弊難除,新政恐成鏡花水月,得有個章程。”
閻赴轉(zhuǎn)過身,走到懸掛的北直隸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召集相關人等,議一議吧,這些人,就是擺在我們面前的第一道題,答好了,事半功倍,答不好,后患無窮。”
后堂議事廳內(nèi),除了閻赴、張居正、趙渀,還有數(shù)人都在,閻赴開門見山。
“外面的人,大家都看到了,如何處理,諸位暢所欲言,不必拘束。”
短暫的沉默后,那位以剛直敢言聞名的御史鄒應龍率先開口,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銳利。
“大人,諸位大人,下官以為,前明之敗,根在吏治腐敗,黨爭誤國,如今投誠者眾,然其中不乏嚴嵩、鄢懋卿之流之黨羽,貪墨肥己、諂媚君上、排擠忠良之徒,下官斗膽建言,當效太祖洪武皇帝初定天下時,編《逆臣錄》,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言辭激烈,帶著御史慣有的憤激。
在座的幾名原明低級官員,有的點頭,有的面露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