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也確實很難忽視她。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卻背著跟楚寧一樣高的大鐵箱子,這給人的視角沖擊,著實不小。
楚寧也不可避免的在那時想到了些諸如壓榨、囚禁、控制的字眼。
尤其是在此刻,小女孩正眼淚汪汪的望著自己。
“你怎么了?”楚寧問道。
小女孩眼眶愈發泛紅:“大哥哥,我本是云州名門大戶之后,家底殷實,衣食無憂,可那歹人卻覬覦我家財產,害死我的族人,將我擄走為奴。他表面是名門弟子,可背地里卻與禽獸無異,對我百般凌辱,行非人之舉。”
小女孩這般說著,又慌亂的瞟了一眼楚寧身后那位錦衣公子離去的背影,似乎唯恐對方注意到這里的情形。
見對方尚且未有注意到此間,她方才又看向楚寧,神情焦急的作勢就要跪下:“請大哥哥救我!蘇玉愿此后為奴為婢,伺候公子!”
楚寧見狀趕忙上前,伸手扶住名為蘇玉的女孩,皺著眉頭問道:“我該如何救你?”
似乎是從楚寧這樣的問話中感覺到了希望,蘇玉臉色一喜,趕忙說道:“不難,韓遂那個歹人在這個鐵箱子上下了禁制,只要大哥哥助我破掉禁制我就能逃出生天!”
楚寧重重的點了點頭:“那好,你幫我看著點,我需要時間摸清這禁制到底是何種手段。”
這話一出,蘇玉喜出望外,她趕忙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淚痕,朝著楚寧重重的點了點頭。
楚寧似乎也知道那位名為韓遂的二師兄隨時可能回頭看向此地,故而在說完那話之后他立馬彎下身軀,將手放在了那鐵箱之上感知著其上存在的禁制。
“大哥哥此法邪祟,你千萬小心,不要為了蘇玉傷到了自己。”同時耳畔又響起了蘇玉的聲音。
“嗯。”楚寧淡淡的應了一聲,神識便順著他的手臂涌向鐵箱。
這對蘇玉而言,顯然是極為難熬的一段時間,她的目光死死的盯著前方與徐醇娘一起忙活著指揮龍錚山弟子將大批傷員運入山中的韓遂,雙拳緊握,緊張到身子發抖。
但卻又不敢催促楚寧,唯恐亂了對方心神。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眼看著傷員已經被盡數轉移,韓遂與徐醇娘一邊說著什么,一邊就要轉頭朝著此方走來,蘇玉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焦急言道:“大哥哥,得快些,他們要過來了。”
而低頭在她身后的楚寧卻并無回應。
眼看著二人就要朝著此處望來,蘇玉徹底亂了陣腳,又出言道:“來不及了……”
“好了。”而就在這時,楚寧平靜的聲音自她耳畔響起。
蘇玉一愣,下一刻,她的嘴角上揚,臉上的笑容漸漸猙獰,用一種古怪的語調低聲道:“那可真是謝謝大哥哥呢。”
言罷,她的雙手張開,那纖細白凈的手臂上,道道青色的紋路浮現,同時一股陰冷且恐怖的氣機自她體內滌蕩開來。
楚寧也感受到了這一點,頓時眉頭緊皺。
這時,名為蘇玉的少女也緩緩轉過頭了,她的臉上不再有之前的楚楚可憐,而是用一種近乎垂涎的目光死死的楚寧。
“大哥哥,人家被那個混蛋抓住之后,他從沒給人家吃過一頓飽飯,你好人做到底,讓玉兒好好填飽肚子吧。”她這般說著,一只手伸出就要抓向楚寧。
轟!
可就在這一剎那,一股悶響從蘇玉背后的鐵箱中蕩開,蘇玉的身子一顫,身子仿佛被大山壓頂,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混蛋!你騙我!”她顯然也意識到了古怪,面容猙獰的朝著楚寧怒罵道。
楚寧卻神情平靜的望著她:“沒有啊,我確實幫你解開了上面的禁制。”
“你放屁!若是解開了,我怎么會……”蘇玉氣急敗壞。
“這鐵箱的質地古怪,像是被使用過多次,存在著大量的靈紋,構成的禁制陣法。”
“作用各不相同,有些已經被抹去,但殘留一些紋路,有的被損毀,只有一部分能運行,相互之間排斥,這些參與的紋路疊加在一起,會影響現有法陣的運行,所以我就將其中冗雜無用的法陣殘余抹去,解開了幾個作用已經微乎其微的法陣,只保留最主要的鎮妖陣,如此一來雖然只剩下一個法陣,但看樣子運轉效率比起之前還要強出幾分。”
“誰要聽你解釋什么狗屁法陣!我是在問你為什么沒有解開上面的鎮妖陣!你答應過我要救我的,你言而無信!你是小人!”蘇玉以手捶地,兩頰漲紅。
楚寧眨了眨眼睛,覺得眼前這個家伙還有幾分有趣,他說道:“我答應救的是那個被歹人害了全家,擄走為奴的云州大戶之女蘇玉。”
“我就是蘇玉啊!”蘇玉大聲吼道。
“那你如果是你口中的蘇玉,現在這石箱上只剩下了鎮妖陣,你就應該已經脫困了。”楚寧應道。
蘇玉:“……”
“嗯?楚侯爺,我這刀奴給你添麻煩了?”而就在這時,韓遂走了上來,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并未表現出什么詫異,只是看向楚寧問道。
“還好,她很有趣。”楚寧笑著應道。
“她是我在西境的水城偶然抓到的一只半妖,其父親是西方天下派來潛伏在我大夏境內的一只八境大妖,事情敗露后,他父親予將一干半妖子嗣吞噬,引動秘法逃竄,我們雖及時將之斬殺,但數位半妖子嗣都被吞殺,只有她活了下來……”
“看在她尚未造就殺業,只是被其父親從小蠱惑所致,便想著將她待在身邊,看看有沒有機會讓她回頭是岸。”
韓遂說著,來到了蘇玉身旁,伸手輕輕一指,鐵箱上的法陣收斂,蘇玉脫困,她略顯狼狽與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了身子,那時,她稚嫩的臉上寫滿了猙獰,盯著韓遂,咒罵道:“混蛋!你壞我父親神法,我們這些不潔之身,本可通過獻祭,得祖神寬恕,回歸妖庭懷抱,都是因為你,我將永墮凡塵,不得極樂!”
“總有一天,我要咬斷你的脖子,吃掉你的內臟!”
韓遂對于蘇玉的咒罵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他對此從而不聞,只是轉頭看向楚寧,無奈的聳了聳肩膀,言道:“不過,你也看到了,這家伙是有些過于冥頑不靈的。”
楚寧聞言卻是一愣,不由得再次側頭看向那個少女。
他當然很早就看出了蘇玉的古怪,哪怕其很好的遮掩了自身的妖氣,但無論是徐醇娘見到女孩時,平靜的神色,還是周遭龍錚山弟子的反應,都證明他們對于蘇玉的存在是默認且習以為常的。
就算韓遂真的是如她口中所言的那樣的惡徒,但在龍錚山這樣的地界,他也斷然不敢大張旗鼓的將自己擄來的女孩帶至此地。
而鐵箱上的鎮妖陣,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不過,哪怕到了那時,他也只是以為女孩是一只妖物,卻沒有想到她是和蚩遼人一般的半妖。
大夏天下對于妖族不算友善,但明面并不排斥,有一些大妖甚至在諸如靈山與圣山的宗門中擔任要職,當然更多的卻是隱匿山林亦或者被各個宗門大族捕捉,淪為奴隸與產出妖丹的牲畜。
這件事很復雜,其中固然有些宗門大族唯利是圖的原因在,但同時也確實有一些妖物以捕捉生人為食。
在很多時候,兩個種群間的往來,百人為善,往往比不過一人為惡。
故而,對于散落于大夏境內諸多妖族的遭遇,即使偶爾會有人生出惻隱之心,但也鮮有人敢真的為此事發聲。
妖族尚且如此,半妖的處境則更加艱難。
而這一切自然是歸功于北邊與大夏交戰多年的蚩遼人。
甚至有不少大師為了迎合朝廷,寫出了不少論證半妖生性殘暴,是這世上所有生靈中與魔物最為接近邪惡物種的著作,在市面上流傳甚廣。
所以,談及半妖,世人大抵咬牙切齒,對其也是恨之入骨。
尤其是在北境。
楚寧確實沒有想到,這個韓遂竟然收留了這樣一只半妖。
他對此極為敏感,不僅因為此事少見,更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自己應該也是一只半妖。
“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
“她既尚未為惡,自然還有救助的可能,當然如果她始終惡性難改,該殺還是得殺。”楚寧的愣神落在韓遂的眼中,他還以為楚寧與大多數北境人一般對半妖深惡痛絕,無法接受蘇玉這樣半妖的存在,故而出言解釋道。
而出人預料的事,楚寧聞言卻是點了點頭,從嘴里道出了四個字眼:“有教無類。”
韓遂聞言也是一愣,旋即臉上露出了笑容:“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楚侯這見地比起那些自詡為大師高人的家伙們強出百倍不止!”
“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楚寧的臉色微變,看著又要上前將手搭在自己肩頭的韓遂,下意識的退去一步,略帶警惕的問道:“哪種喜歡?”
韓遂一愣,似乎看出了楚寧的擔憂,他笑了笑:“楚侯爺放心,我可沒有奇怪的癖好。”
楚寧尷尬一笑。
韓遂卻再次上前,將手搭在了楚寧的肩頭,一邊帶著他走向傷員集中之地,一邊繼續著方才的話題:“對了,剛剛我那篇北疆鑄刀令還沒有給你念完,最精彩的還在后面,我再念給你聽,你幫我點評點評!”
楚寧頓覺頭大,這位龍錚山的二師兄,模樣放浪,性格熱情,文采也過于“斐然”。
他自覺以自己在文章上的造詣,確實不足以指點對方,所以趕忙轉移了話題:“咳咳,對了韓兄,你說這只半妖你是在西境尋得,西境距離龍錚山山高路遠,你怎會去得那處?”
“哦,我本是西境蜀地之人,前年回家探親……”
“咦?楚侯爺,你走這么快干嘛!等等在下,我還有幾篇詩詞,想要與你秉燭夜談!”
……
楚寧趕到傷員暫住的房間時,先一步走到此地的徐醇娘已經清點好了傷員的數量,看見逃一般來到此地的楚寧,她仿佛猜到了什么:“吃不消我家二師兄?”
楚寧苦笑著點了點頭:“韓兄確實過于熱情了些……”
不過他也不愿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問起了正事:“怎么樣,這些傷員情況如何?”
提及此事,徐醇娘也皺起了眉頭:“總計七百二十三人,其中三百多人傷勢雖然不輕,但配以龍錚山特制的歸元丹,花上些時日,應當都無性命之憂。剩下近四百人就有些麻煩了,有些是被蚩遼的毒障所傷,這種腐生君部族煉制的毒物極為隱蔽,剛開始并無任何癥狀,可一旦毒發,毒性就已入臟腑,我大致看了下,毒性頑固,我們現在又缺少一些藥材,想要根治恐怕不容易。”
“之前我們對此并不知情,可這次師姐回去后,發現了幾個忽然病發的士卒,便生了警覺,排查了一番,發現軍中不少人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感染了這種毒物,這才有了今日之事。”
“這還只是第一批,寧興城與嘉運鎮的傷員尚未送到,他們與蚩遼人交戰更加頻繁,傷員說不得會更多。我們若是在短時間里找不到診治之法,說不定防線上會出現大量的非戰斗傷亡。”
聽聞這番話,楚寧也心頭一緊,自然明白這其中的緊要。
“先看看病人。”他說道。
徐醇娘點了點頭,便帶著楚寧來到了西側的一間房屋,屋子不大,里面放著十來張簡易的床榻,其上都躺著傷員,還未走近,楚寧便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腐臭味。
“這個房間中的十三人,都是死士營中先遣隊的成員,在一次外出刺探時,與蚩遼人遭遇,六十人的隊伍最后只剩十三個人活著回來,簡單救治后,本來保住了性命,可從三天前,他們的病情卻加速惡化,毒性在體內爆發,師姐推測他們可能就是這次毒障最初的源頭。”徐醇娘出言介紹道。
所謂死士營,是一群由帶罪之人組成的敢死隊,通過累積軍功贖清自己身上的罪孽,以此為自己甚至背后的宗族尋求豁免。
這并不少見楚寧也早有耳聞。
他點了點頭,走入其中,打量著其中一人的狀況。
那是個年紀四十開外的男子,臉上長滿了膿包,其中一些爆開的不斷往外滲著泛著惡臭的膿水,已經看不出本來模樣,露出的手臂與雙腳上有大片潰爛壞死的血肉。
“得罪了。”楚寧朝著也不知是不是昏迷過去的男人,這般說了一句后,伸手從須彌藏中召出一把短刀,以靈炎加熱后,輕輕割開了對方腳下潰爛的血肉,紫黑色的鮮血頓時溢出。
他當下沉聲說道:“腐肉潰爛,內里鮮血泛紫,應當是諸如黑喪瘴之類的毒物所致。”
然后他又看向對方的臉頰:“臉頰雖然也有潰爛,但這些膿水更像是血肉增殖后,彼此擠壓后供血不足,導致壞死腐敗后的產物,因此可能還有諸如魔氣的參與。”
徐醇娘聞言暗暗點頭,認可了楚寧的判斷。
“那你有辦法治嗎?”她又問道。
“先得再看看其他病例,才能確定我的判斷是否準確。”楚寧這樣說道,言罷就要起身去向別處。
可就在這時,那位昏迷的傷員雙眼卻緩緩睜開,他看著楚寧的背影,從嘴里艱難的吐出了三個字眼:“小……”
“小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