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屋里的年貨現(xiàn)在擺得有點滿了,柜臺上、貨架上,都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煙酒糖茶、瓜子點心、魚肉禽蛋、蔬菜、奶,應(yīng)有盡有,簡直比開小賣部的時候排得還滿。
爺爺從柜臺東頭搬下一個紙箱,里面有兩個手提袋,一袋是兩瓶裝的青花汾酒,另一個手提袋里裝著兩條硬中華煙。
“這就是你三叔拿過來的東西。”爺爺指著那兩瓶酒和兩條煙說,“我也不大懂,不過一看這煙和酒就應(yīng)該挺貴的。
再說了,你三叔和你三嬸當(dāng)那么大官,家里什么樣的好煙好酒沒有啊?”
陳志笑笑,沒說話。
爺爺說的沒錯,三叔當(dāng)那么大官兒,逢年過節(jié),收禮不收禮的,少不了他的好煙好酒。
不過他拿過來的這些煙和酒,相對于他當(dāng)那么大的干部來說,也不算好煙好酒。
也許這才是三叔的精明之處。
當(dāng)了那么大官,如果隨隨便便出手就是頂級的好煙好酒,有可能會給他帶來麻煩。
但同時,他既然要過來送年貨,按照他的身份,太便宜的煙和酒也拿不出手。
陳志大致算了一下,兩瓶青花汾大約一千兩三百塊錢,兩條硬中八九百,總共也就兩千出頭。
這樣的禮物,對于農(nóng)村人來說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農(nóng)村人親戚朋友之間年前給長輩送點東西,價值三百兩百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送幾千塊錢年貨的幾乎沒有。
即使是暴發(fā)戶,他要給親戚朋友送幾千塊錢的年貨也得掂量掂量。
畢竟,善門難開、善門難閉,今年送了幾千的年貨,到明年呢?后年呢?
以后只能越送越多,一旦價值降級,面子上就過不去。
陳紹義今年送了價值兩千出頭的年貨,到明年他再來的話,送的禮物就不能低于這個數(shù)。
當(dāng)然了,按照他的身份來說,家里有的是好煙好酒,這點東西對他毫無壓力。
可陳志就想給他一定的壓力,故意要把禮物的價值大幅度提高。
自己這邊提高了禮物價值,到明年的時候,如果陳紹義送的禮物低于自己送的這個價值,那就太美面子了。
可他要是送太貴的東西,畢竟他是體制中人,在那個位置上,就必須要注意影響。
這樣一來,他就會陷入兩難的境地。
為難一下好啊!要是他覺得為難的話,兩家最好不要再互相送禮物,本來陳志一家就不想跟他們來往。
陳志心中有數(shù)了。
他從自己帶回來的這些年貨當(dāng)中,拿了兩瓶一升裝的飛天茅臺,兩條軟中。
兩條軟中用報紙隨意包起來,然后找了兩個最普通的手提袋,分別把煙和酒裝上。
不打開的話,從外表根本看不出手提袋里禮物的價值。
陳志提著手提袋對爺爺說:“讓我爸拿這些東西去我大爺爺那邊就行。”
“就拿這些?”爺爺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說道,“你三叔就是拿著兩瓶酒、兩條煙過來的,咱們要是再拿兩瓶酒、兩條煙過去,就像去還賬一樣,這樣不大好吧?”
說著,爺爺從紙箱里拿起一條硬中華,對孫子說道:“這是你三叔拿過來的,跟你用報紙包上的那不一樣嗎?
要是讓你三叔看到,還以為他拿過來的咱們又給他送回去了呢。
你有沒有其他的煙?換一換也行啊。”
“爺爺,您不了解這些東西。”陳志笑著說,“等會兒我跟我爸說說,您就明白咱們這禮物跟他拿的禮物有什么區(qū)別了。”
孫子說的這么自信,爺爺也就不問了,跟著一塊兒回到北屋。
陳志把兩個手提袋放到父親腳邊,先讓他看了一升裝的飛天茅臺,然后把報紙展開給他看了那兩條軟中華。
接著對父親說:“我三叔拿來了兩瓶青花汾酒、兩條硬中,我算了一下大概價值兩千出頭。
您帶這些禮物去我大爺爺那邊,完全對得起他了。”
不見父親回應(yīng),陳志抬頭一看,只見父親用一副看怪物的眼神盯著自己。
陳志笑了:“爸,怎么了?”
陳紹禮說:“我知道你工作得不錯,掙了倆錢,可是有錢也沒必要花在那些人身上吧?
要知道一升裝的飛天茅臺,一瓶差不多得三千七八吧?兩瓶就將近八千塊錢。
兩條軟中七百塊錢一條,一千四,這兩個小小的手提袋,裝的可就是九千多塊錢的禮物!
農(nóng)村人之間送點年貨,哪有送上萬塊錢的?
燒錢也沒這個燒法的吧?”
陳志看了爺爺一眼:“剛才爺爺還覺得我這禮物跟三叔的禮物重合了,還嫌咱們送得輕了呢。”
陳紹禮苦笑一聲,對父親說:“爸,紹義那兩瓶酒、兩條煙也就兩千出頭,可小志讓我拿的這兩瓶酒和兩條煙就將近一萬塊錢,您覺得還少嗎?”
陳克儉被這個數(shù)字嚇了一跳,立馬舍不得了:“不行不行,小志,你這個敗家子!
就他家,憑什么送這么貴的東西?
別說關(guān)系一直不好,就是關(guān)系處得好,差不多表示一下就行了,也不能拿錢隨便往外扔啊!”
“爺爺,我這是有用意的。”陳志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家里人說了,他故意讓父親拿這么貴重的禮物送過去,其實就是給對方以壓力。
自己已經(jīng)給到這么高的價值了,到明年對方肯定要送比這價值更高的,目的就是讓他跟不起。
既然跟不起了,兩家的來往這不就斷了嗎?
家里人覺得陳志說的有道理。
現(xiàn)在全家人是一樣的想法,都希望這是兩家第一次互相送禮,也是最后一次互相送禮。
互相之間不來往幾十年了,再重歸友好,實在是心里疙瘩太大,走動起來不舒服。
此時此刻,陳紹禮提著這兩個手提袋,準(zhǔn)備給大伯送過去。
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感覺好像要走一趟鬼門關(guān)似的,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蘇虹音關(guān)切地說:“要不然我和你一塊過去吧?我給你提著禮物,也給你壯壯膽。”
陳紹禮還沒說話,陳志卻阻攔說:“媽,您就不用過去了,去他家不需要那么高的規(guī)格。
要為難讓我爸自己為難就行,您別跟著過去看他們那副假惺惺的嘴臉了。”
陳紹禮說:“小志說的對,去他家不需要那么高的規(guī)格。”
陳紹禮把自己那輛破破爛爛的電三輪又推出來,兩個手提袋放在后面的車斗里,他騎著三輪過去。
陳克勤老兩口現(xiàn)在跟著他們的大兒子陳紹坤一塊兒過。
陳紹禮提著禮物進(jìn)來的時候,圍著茶幾坐著喝茶的不僅僅是陳克勤跟他的大兒子,還有二兒子陳紹剛,更有陳紹禮最不想見到的人,陳紹信。
陳紹禮看到弟弟,心里就像吞了一只蒼蠅的感覺,心說:“還真是冤家路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