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洪武二十六年最后一場朝會。
梁煥作為北疆新政總裁官,總結了半年來永不加賦的推行情況。
期間雖有地方士紳、官吏阻撓,但在皇權下一一解決。
靖邊侯死后北疆安穩,新政讓當地人口趨穩,新生人丁激增。
加上江南等地對新政呼聲漸高,朱小寶決定明年在全國推行永不加賦。
朱小寶敲了敲奏疏。
“各位大人,新政的事兒,也該提上日程了。”
眾人對視一眼,都瞧見了對方眼里的驚濤駭浪。
朱小寶突然話鋒一轉。
“各位認為,今年的這場地震,暴露出了啥問題?”
“楊閣老,你這內閣首輔先嘮嘮。”
楊靖如今身兼刑部尚書與內閣首輔,言談間也多了幾分務實底氣。
“回稟太孫殿下!就是缺錢!”
“國庫現在比卑職的臉都干凈不說,還欠著百官的俸祿!”
朱小寶追問道。
“我問問你們,為啥只有交趾能掏錢,其他地方就掏不出?”
傅友文搶答。
“因為太孫殿下把交趾治理的太好了!商業稅漲,農業稅降,人都往那跑,再加上西南茶馬和南疆開海,簡直是印鈔機!”
“重點是開海!”
朱小寶敲了敲桌角。
“我準備明年大開泉州、寧波的市舶司,讓國朝打開國門賺錢!”
詹徽當場炸毛。
“使不得啊!太孫殿下!”
“海禁是老規矩了,要真開了海,東南還不得被海盜掀翻?”
“去年嘉興那票漢人假扮倭寇殺百姓的事,您難道都忘了?”
楊靖翻了個白眼。
“南疆開海時,陳三麻、王光國那倆大海盜比倭寇還狠,不也被咱海軍端了?”
詹徽連連擺手。
“閣老這話說的不對。”
“南疆是具備天然優勢的,交趾境內也沒形成固有的士紳勢力。”
他頓了頓,又說。
“可東南不一樣!”
“東南海商集團都在暗地里活動,要是市舶司開了,多半會觸動他們利益。”
“就去年嘉興、海鹽兩地有漢人偽裝成倭奴屠殺村落這事,我至今都記得清楚,想想都后怕,要是動了他們的利益,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么來。”
朱小寶突然拍桌。
“合著咱們是在開山賊分地會?”
“東南是大明的地盤,不是誰家的自留地,現在不收拾,等他們坐大了更難搞!”
“都察院明年派御史去浙江福建,把那些地下海商集團摸清楚,露頭就打!”
“治國若總是畏首畏尾,事事妥協,還談何富國強兵?”
見朱小寶語氣強硬,眾人便也不再作聲。
他接著下令。
“內閣明年重點辦好泉州、寧波兩個市舶司。”
“遵命!”
年關將近,朱元璋突然拽著朱小寶去秦淮河釣魚。
老爺子裝備齊全,調漂手法專業,不到一炷香就釣上好幾條大鯉魚,周圍老頭全圍過來看熱鬧。
誰知朱元璋卻唉聲嘆氣,旁邊一老頭忍不住問。
“老哥,你這魚護都滿了,嘆啥氣啊?”
朱元璋撇撇嘴。
“鯉魚有啥用?我重孫子剛出生,孫媳婦要下奶,得鯽魚才行!”
朱小寶當場石化。
老爺子這是記仇呢!
去年被一老頭用“釣鯽魚給兒媳下奶”秀了一臉,感情現在是特意來復仇的!
當真是閑得蛋疼!
旁邊幾個老頭見朱元璋這副模樣,氣得直咬牙,老爺子卻咧嘴一笑,滿臉得意。
“哎?記得這兒有個老頭總釣鯽魚給兒媳婦下奶,咋沒見著?”
朱元璋左右張望一番,沒瞅見一年前那老釣叟。
結果旁邊一老頭幽幽開口道。
“你說的那老王頭啊,走了,七十四,安詳。”
朱元璋那得意的神情,瞬間就垮了,半天才憋出句話來。
“咋走的?”
“老了唄,小病拖成大病。”
另一老頭拍著他大腿。
“咱們啊,活一天賺一天,你看你這孫子多孝順,重孫子都有了,還愁啥?”
朱元璋喃喃道。
“是啊,人老了,扛不住了……”
朱小寶趕緊打圓場。
“老爺子們都硬朗著呢!咱漢人講究孝道,誰敢不孝就懟誰!”
一老頭苦笑。
“話是這么說,可窮家是非多啊!”
“分家產、爭田地,親兄弟能鬧到縣衙,老人被氣死的事多了去了,哪像您爺孫倆,和和美美。”
河水悠悠,釣竿靜靜。
剛才還在炫耀的朱元璋,此刻只是個望著流水發呆的老頭。
或許比起朝堂上的金戈鐵馬,這河邊的家長里短,才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老了。
出宮時老爺子還滿面春風,回養心殿時卻沉了臉色。
本想向釣魚老頭炫耀重孫降生,卻聽說那人已不在世。
人上了年紀,這般悵惘便愈發頻繁,他輕輕嘆了口氣。
朱小寶端來熱茶。
“皇爺爺,快過年了,別聽那些老爺子念叨。”
朱元璋抿了口茶,忽然認真盯著他。
“大孫,你回宮晚,還沒聽過你父親他們的事吧?”
朱小寶點頭。
朱元璋苦笑一聲。
“咱跟你說過你祖奶奶的事,卻沒提過這些兒子,今兒個咱就同你講講。”
朱小寶在老爺子身邊坐下,不明白他為何會突然提起往事。
朱元璋陷在回憶里,面帶笑意。
“標兒是四十年前生的,后來又有了你二叔、三叔和四叔,弟兄四個自小親近。”
“老二老三和老四成天調皮搗蛋,你父親卻不一樣,打小就有長兄的樣子。”
“有時咱脾氣上來想揍你二叔三叔,你父親總變著法兒求情,甚至要替弟弟們挨揍。”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
“咱讀書少,吃了沒文化的虧,可在教子上從沒含糊,自己手把手教,還請了宋濂這樣的大儒來授課。”
“你父親書讀得好,武藝也強,在兄弟里威望高,沒人不怕他,而且他對咱和你祖奶奶還孝順得很!”
“有次你祖奶奶被蛇咬了,他二話不說就把蛇毒給吸了出來,眼都不眨一下。”
朱元璋聲音發啞,指節叩著木桌。
“咱這些兒子里,沒一個像他這么孝悌的。”
“他不光敬長輩,處理國事也有一套,只是因為從小便被立為了太子,沒法經常上戰場,所以在軍績上表現平平。”
“畢竟咱老朱家的天下還指望著他呢!哪兒能讓他受傷?”
“可你二叔、三叔、四叔不同,他們十五六歲便跟著咱打天下,打小就兇悍。”
“有次咱中了蒙古人的埋伏,身邊人都死光了,你四叔帶著百來人殺了進來,一百對五百,硬生生護著咱突出了重圍。”
“咱手臂上的傷,就是那個時候留的,但他傷得更重。”
“你二叔三叔更狠,聽說咱受了欺負,帶著一千人沖垮了對方五千人,把敵將拎到咱面前,滿臉是血還笑著說‘爹,這狗東西給你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