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的辦事效率確實很高。
換句話說，一個憋著勁想要一雪前辱的人，爆發出的能量是驚人的。
再加上有李貫這個盟友在背后出謀劃策，還有朱柏這個敵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短短十天之內，一場聲勢浩大的岳麓論道大會就籌備得有模有樣了。
“當朝大才子解縉，將與湘王殿下論法長沙，辯治國之本！”
“千年學府岳麓書院，再起風云，王道與霸道之爭，誰主沉浮？”
“湘王重武輕文，倒行逆施，天下士子齊聚長沙，為圣人道統而戰！”
一條條極具煽動性的消息，在沈煉手下錦衣衛的刻意傳播下，如雪花般飛向湖廣乃至周邊的各個州府。
一時間，整個江南士林都為之震動。
解縉是誰？
那是洪武二十一年的進士。
雖說年輕，但才名早已傳遍天下，被譽為有狀元之才的后起之秀。
而那湘王朱柏，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當殿拒封，私殺命官，收編悍匪，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子離經叛道的味道。
現在這兩個人，一個代表著傳統的儒家士林，一個代表著新興的藩王武力，竟然要公開對決。
這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大熱鬧！
吃瓜本就是人的天性，如今還是這么大的瓜。
無數自詡為清流的讀書人都抱著一種捍衛道統的神圣使命感，從四面八方涌向長沙。
他們要親眼見證，解縉解大才子，是如何用圣賢的道理，將那個粗鄙武夫藩王，駁斥得體無完膚的。
當然，還有不少的吃瓜群眾，純粹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來的。
長沙城，一時間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
城內的客棧，家家爆滿。
酒樓茶肆里，到處都是討論此事的讀書人。
“聽說了嗎？這次論道大會，解縉大人準備了萬言策，要當眾陳述湘王殿下的十大罪狀！”
“何止啊！我還聽說，解大人已經聯絡了江南上百位名儒，準備在大會之后，聯名上疏，彈劾湘王！”
“嘶！這可是要動真格的了！湘王殿下這次，怕是要栽個大跟頭了。”
“栽跟頭？哼，依我看，是那湘王咎由自取！一個皇子，不好好在王府里待著，整天舞刀弄槍，成何體統？早就該有人出來，好好教訓教訓他了！”
“說得對！我等讀書人，當以解大人為楷模！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輿論，幾乎是一邊倒地倒向了解縉。
在這些讀書人看來，朱柏的行為就是對他們整個階層的挑釁。
他們必須維護自己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尊嚴。
湘王府。
李貫拿著一份厚厚的名單，走進了朱柏的書房。
“殿下，這是解縉那邊，最新擬定的邀請名單。”
他將名單遞了上去，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慮，
“他這次把湖廣、江西、兩浙一帶，稍有名氣的儒生幾乎都請來了。甚至連已經致仕多年的幾個老翰林，都被他請出山了。”
“殿下，他這是要把事情，徹底鬧大啊！我們是不是該收手了？萬一真的激起了天下士子的公憤，恐怕不好收場。”
李貫現在，是真的有些怕了。
他雖然已經投靠了朱柏，但他骨子里還是個文官。
他深知悠悠眾口的可怕。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士林輿論有時候，比千軍萬馬還要厲害。
朱柏接過名單，隨意地翻了翻，臉上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收手？為什么要收手？”
他把名單扔在桌子上，笑呵呵地說道，
“李長史，你覺得是這名單上幾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可怕，還是我神機營里，那兩百具能洞穿鐵甲的神臂弓可怕？”
李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答案，不言而喻。
“筆桿子，是殺不了人的。”
朱柏的眼神，變得冰冷，
“但刀把子，可以。”
“他們現在鬧得越歡，到時候，就會摔得越慘。我就是要讓他們，把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希望都壓在這次大會上。
然后，我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們的希望，一點一點地碾得粉碎！”
朱柏站起身，走到李貫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長史，你記住。對付敵人，要么就不要動手。一旦動了手，就一定要把他，往死里打！打到他永世不得翻身！”
李貫聽著朱柏這充滿殺氣的話，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王爺，心中再次確認，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這位殿下，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
心夠黑，手夠狠！
“老臣受教了。”
李貫深深地一揖。
“嗯。”
朱柏點了點頭，
“你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
“回殿下，都準備好了。”
李貫連忙回答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已經以王府的名義，買下了長沙城東最大的一片荒地。并且，已經開始秘密招募流民，進行開墾。”
“另外，您要的那些算學、格物、營造方面的人才，老臣也通過一些以前的關系，從各地網羅了一批。
雖然都不是什么大儒，但都是些有真才實學的匠人、小吏。現在都以王府記室、典吏的名義，養在了府中。”
“很好。”
朱柏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這，才是他的后手。
解縉以為，他是在跟他玩輿論戰，玩文人之間的那套把戲。
可他不知道，朱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那個層面上跟他糾纏。
辯論？
朱柏確實準備了。
但他準備的不是什么引經據典的之乎者也。
他準備的，是足以改變這個時代，顛覆所有人認知的降維打擊！
他要讓那些自以為是的讀書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經世濟用之學！
“李長史，你做得很好。”
朱柏贊許地說道，
“這些人，都是我們未來的骨干，一定要好生安頓。錢不夠，就去找張德茂他們要。告訴他們，這筆投資，將來會給他們帶來百倍千倍的回報。”
“是，老臣明白。”
“還有一件事。”
朱柏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派人去一趟京城。”
“去京城？”
李貫一愣。
“對。”
朱柏點了點頭，
“去找一個人。一個現在還只是個小小的兵馬司副指揮的人。”
“他叫鄭和。”
鄭和？
李貫在腦子里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一個小小的兵馬司副指揮，值得殿下如此重視？
他雖然不解，但也沒有多問。
“老臣遵命。只是不知，找到此人后，該如何？”
“什么都不用做。”
朱柏搖了搖頭，
“只需要告訴他一句話。”
“就說，大明湘王在長沙等他。”
“等他一起去看看那星辰大海。”
星辰大海？
李貫聽得是云里霧里，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著朱柏那充滿了向往和自信的眼神，心中卻沒來由地，也跟著升起了一股豪情。
他有種預感。
這位年輕的王爺，他的志向或許真的不只是這小小的長沙，不只是這大明的江山。
他的征途，或許真的是那無垠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