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行動的風暴,以雷霆萬鈞之勢,席卷了整個工業和國防體系。
而在風暴的中心——鞍山鋼鐵廠,則是重中之重。
趙興華被捕后的第三天,潘廣年總師,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不顧所有人的勸阻,親自收拾行囊,帶著一支由鳳凰軍工廠最頂尖的冶金和質檢專家組成的技術團隊,乘坐專機,直接降落在了鞍山。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親自坐鎮,監督“鳳凰-1-型”特種鋼的生產,確保為“龍騰級”輸送的每一塊鋼板,都絕對純凈,絕對可靠。
當潘老一行人抵達鞍鋼時,迎接他們的,是鞍鋼新任命的代理廠長,以及所有劫后余生的中高層領導。
他們的臉上,不再有之前的客套和敷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羞愧、后怕與感激的、極其復雜的表情。
“潘老,我代表鞍鋼幾萬名職工,向您,向鳳凰廠,向國家,深刻檢討!”新任廠長緊緊地握著潘老的手,聲音哽咽,“是我們管理不嚴,識人不明,讓趙興華這樣的蛀蟲,潛伏了這么久,給國家造成了無法估量的損失!我們……我們有罪啊!”
潘老看著眼前這些同樣一夜白頭的鋼鐵漢子,心中的怒火,也漸漸平息。
他知道,這些人也是受害者。
“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潘老拍了拍他的手,語氣沉重但卻堅定,“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撥亂反正,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把我們的生產線,從每一個螺絲釘開始,重新清理一遍!”
在接下來的一周里,潘老帶領的技術團隊,在國家安全部門派駐的專項工作組的全力配合下,對整個特種鋼生產線,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徹底的“刮骨療毒”。
所有與趙興華有過密切接觸、或被他提拔到關鍵崗位上的人員,都被一一進行了最嚴格的甄別和審查。
那些被他安插在煉鋼、質檢等核心環節的“心腹”,被毫不留情地調離了崗位,等待他們的,將是安全部門更深入的調查。
整個生產流程,被徹底推倒重來。
潘老親自帶著專家,與鞍鋼的老師傅們一起,將那份由姜晨提供的、堪稱完美的生產工藝手冊,逐字逐句地,重新進行梳理和學習。
他們增加了多達十幾道的交叉質檢環節。從鐵礦石入庫開始,每隔一個小時,就要進行一次光譜抽檢;鋼水在進入煉鋼爐之前、中、后,都要進行三次獨立的成分化驗;每一塊軋制成型的鋼板,在出廠前,除了常規的力學性能測試,還必須經過鳳凰廠專家組帶來的、那臺最先進的超聲波探傷儀的“終極審判”。
整個生產車間,被列為最高級別的軍事禁區。所有人員進出,都必須經過雙重身份驗證和嚴格的安檢。車間的每一個角落,都安裝了由鳳凰廠提供的、最先進的閉路電視監控系統,24小時無死角監控。
這種近乎于苛刻的、不近人情的嚴格管控,雖然讓生產效率在初期有所下降,但卻換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秩序感。
鞍鋼的工人們,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迷茫之后,也爆發出了一種知恥而后勇的、沖天的干勁。他們知道,自己工廠的榮譽,被趙興華這個敗類玷污了。現在,他們要用自己的汗水,用世界上最優質的鋼材,來洗刷這份恥辱,重新贏回屬于“共和國鋼都”的尊嚴。
整個鞍鋼,如同一座被清洗過的、重新煥發生機的火山,正積蓄著力量,準備著下一次的噴發。
一周后,鞍鋼特種鋼一號煉鋼車間。
巨大的轉爐,如同沉睡的巨獸,爐口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車間內,燈火通明,所有的機器設備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潘老、新任廠長,以及所有核心技術人員,都穿著厚重的隔熱服,站在安全距離之外的觀察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座巨大的煉鋼爐,眼神中充滿了緊張和期待。
這是“清源”行動之后,第一爐“純凈”的“鳳凰-1型”鋼水的出爐儀式。
配方還是那個配方,但是師傅,已經不再是半年前的師傅。
為了這一爐鋼,整個車間已經空轉了三天。所有的管道、料倉、工具,都被用最嚴格的標準,清洗了一遍又一遍,確保不會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雜質殘留。
“所有參數檢查完畢!一切正常!”
“準備出鋼!”
隨著車間主任一聲令下,巨大的煉鋼爐開始緩緩傾斜。
“轟——!”
爐口打開,一股高達一千六百攝氏度的、如同太陽般耀眼的橘紅色鋼水,裹挾著巨大的熱浪和震耳欲聾的轟鳴,如同一條被釋放的火龍,傾瀉而出,注入到下方的鋼水包之中。
飛濺的鋼花,如同節日的焰火,將整個車間都映照得一片通紅。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們的臉上,被通紅的爐火映照著,汗水順著臉頰不斷地滑落,但沒有一個人去擦拭。
這一爐鋼水,承載了太多的東西。它承載著一個功勛企業的榮辱,承載著“龍騰級”驅逐艦的命運,更承載著整個國家走向深藍的希望。
鋼水在經過一系列的精煉和處理后,被澆筑成一塊塊巨大的鋼錠。緊接著,這些還散發著驚人熱量的鋼錠,被送入巨大的軋機之中。
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軋機如同遠古巨獸的牙齒,將火紅的鋼錠,一遍又一遍地碾壓、延展。每一次碾壓,都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漫天飛濺的氧化鐵皮。
最終,當第一塊厚達數十毫米、泛著均勻青黑色光澤的“鳳凰-1型”特種鋼板,從生產線的末端緩緩駛出時,整個車間,爆發出了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然而,潘老沒有歡呼。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于苛刻的、審視的目光,盯著那塊鋼板。
“立刻取樣!進行最高級別的全面檢測!”他下達了命令。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鋼板的樣本,被送入了鳳凰廠專家組帶來的移動檢測實驗室。力學性能測試、金相分析、以及最關鍵的——超聲波無損探傷。
當最終的檢測報告,被送到潘老面前時,這位堅強了一輩子的老人,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報告上,所有的數據,都完美得像教科書一般。
抗拉強度、屈服強度、低溫韌性……每一項指標,都超過了設計要求。
而在那張最關鍵的“鋼材CT圖”上,是一片均勻的、純凈的、沒有任何雜質和裂紋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深藍色。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潘老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他將那份報告高高舉起,對著車間里所有期待著結果的工人和技術員們,用嘶啞的聲音,大聲地吼道。
整個車間,在經歷了短暫的寂靜之后,瞬間沸騰了!
歡呼聲、口哨聲、以及喜極而泣的哭喊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仿佛要將車間的屋頂都掀翻。工人們將自己的安全帽扔向空中,激動地擁抱在一起。他們用這種最樸素、最直接的方式,慶祝著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從這一天起,鞍鋼的特種鋼生產線,徹底走上了正軌。
在潘老的親自監督和鳳凰廠專家組的嚴格把關下,一爐又一爐純凈的鋼水,被澆筑成一塊又一塊完美的鋼板。
這些承載著國家希望的特種鋼材,在經過最嚴格的檢驗后,被蓋上厚重的軍用帆布,裝上一列列早已等候在旁的鐵路專列。
伴隨著悠長的汽笛聲,這些鋼鐵巨龍,載著共和國海軍的未來,向著千里之外的、東海之濱的滬上,源源不斷地,奔騰而去。
滬上,長興島造船基地,一號船塢。
這里的氣氛,與幾個月前項目重啟時的那種單純的喜悅,已經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后、終于得以徹底釋放的、火山噴發般的建設狂潮。
在船塢旁邊的露天堆場上,一塊塊從鞍山運抵的、質量百分之百合格的“鳳凰1型”特種鋼板,已經堆積如山。它們在陽光下,閃爍著堅毅而冰冷的青黑色光澤,像一群整裝待發的鋼鐵士兵,等待著指揮官的檢閱。
看著這些積壓如山的、再也不用擔心質量問題的“口糧”,整個造船基地的數千名工人和技術員,士氣空前高漲。
“總算能放開手腳干了!”
“之前那叫什么事兒啊!拿著寶貝鋼材,卻不敢下刀,生怕切出一塊廢品,那比割自己的肉還心疼!”
“現在不一樣了!廠里下了死命令,人歇機不歇,三班倒,24小時連軸轉!必須把之前耽誤的時間,一分一秒地給搶回來!”
很多經驗豐富的老工人,在下班鈴聲響起后,根本不回家。他們端著飯盒,就在船臺下面,找個角落匆匆扒幾口飯,然后又戴上安全帽,拿起焊槍,加入了下一個班組的戰斗。
“王師傅,您都連著干了十二個小時了,快回去歇著吧!嫂子該等急了!”年輕的徒弟勸道。
“歇什么歇!”滿臉油污、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眼睛的王師傅,擺了擺手,將嘴里叼著的煙頭吐掉,“想當初,為了等這批好鋼,咱們在船臺上曬了幾個月的太陽!現在鋼材來了,國家等著咱們的軍艦下水,我這身老骨頭,還能再焊八個小時!”
“就是!當年造原子彈的前輩們,在戈壁灘上都能干出驚天動地的事業。咱們這有吃有喝的,加個班算個啥!”旁邊的另一個老師傅也大聲附和。
他們不是為了加班費,也不是為了領導的表揚。他們心中,憋著一股勁。一股因為項目停滯而被壓抑的、不甘的勁;一股因為國家被人欺負、海軍被人小看而憤怒的勁;更有一股要親手將這艘“爭氣船”造出來,向全世界證明龍國工人階不輸任何人的、驕傲的勁!
在這種沖天干勁的感染下,整個船塢,變成了一個24小時不停歇的巨大工地。
上百臺電焊機同時工作,發出的弧光,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將整個船臺照得亮如白晝。
切割鋼板的嘶鳴聲,打磨焊縫的砂輪聲,吊裝模塊的號子聲,以及工程師們用各種方言大聲爭論技術細節的聲音,交織成了一曲這個時代最動聽、最雄壯的工業交響樂。
食堂的師傅們,也自發地組織起來,推著餐車,直接將熱氣騰騰的、加了大塊牛肉的飯菜和滾燙的姜湯,送到船臺的每一個角落。工人們就蹲在巨大的鋼材旁邊,一邊大口地扒著飯,一邊討論著下一道焊縫的角度。
他們的臉上,雖然沾滿了油污和汗水,但他們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正在親手創造歷史。他們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將那張圖紙上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鋼鐵巨獸,一點一點地,變為現實。
終于,在項目重啟后的第二個月,一個歷史性的時刻,到來了。
在一個晴朗的清晨,隨著現場總指揮一聲令下,那臺從西德引進的、高達百米的巨型龍門吊,發出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它那巨大的吊鉤,穩穩地鉤住了船臺上一個長達數十米、重達數百噸的、由無數塊鋼板焊接而成的巨大船體分段。
在數千名工人的仰望和歡呼聲中,這個巨大的分段,被緩緩地、平穩地吊離地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壯麗的弧線,然后,精準地、嚴絲合縫地,與早已固定在船臺中央的、作為基準的龍骨分段,對接在了一起。
“龍騰級”首艦的龍骨,在這一刻,實現了歷史性的合攏!
當最后一道焊縫被完美地焊接完成時,整個船塢,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潘老站在高處的指揮平臺上,看著下方那初具雛形的、充滿了力量與美感的巨大龍骨,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如同孩子般燦爛的笑容。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龍騰”,這頭承載了整個民族百年海軍夢想的東方巨龍,終于擁有了它那純凈而堅固的脊梁。
它即將開始生長出血肉,披上鱗甲,最終,將從這里,一飛沖天,奔向那片屬于它的、廣闊無垠的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