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冬。
長沙，岳麓書院。
這座始建于唐末，歷經數百年風雨的千年學府。
在今天迎來了它有史以來，最熱鬧也最詭異的一天。
書院門前，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從湖廣、江西、兩浙，乃至更遙遠的南直隸趕來的文人雅士、名儒宿老。
將整個岳麓山，都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有的是白發蒼蒼的老者，有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
但此刻，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情。
激動，亢奮，以及一種捍衛道統的神圣感。
因為今天，他們將在這里見證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對決。
當朝大才子，翰林院編修解縉。
對決。
大明湘王，當今陛下的第十二子朱柏。
論題更是直指天下之本。
王道與霸道之辨！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學術辯論。
這是文人集團，對新興的藩王武力，發起的一次總攻！
這是儒家道統，對重武輕文的歪風邪氣，進行的一次撥亂反正！
他們要用這場勝利，來告訴天下人，尤其是告訴那位遠在京城的皇帝陛下。
這天下，終究是讀書人的天下！
刀把子，永遠要聽筆桿子的！
書院之內，最大的講堂赫曦臺，已經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辯論會場。
會場中央，擺著兩張案幾相對而立。
一張，屬于今天的挑戰者解縉。
另一張，則屬于應戰者湘王朱柏。
臺下，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來自各地的名儒士子，足有上千人之多。
前排就坐的，更是分量十足。
有致仕在家的前朝閣老，有德高望重的書院山長，還有幾位在士林中一言九鼎的鴻儒大德。
這些人，都是解縉費盡心機，請來為他站臺助威的。
可以說，今天到場的，幾乎代表了整個江南士林的最高水平。
而與他們相對的另一側，則顯得有些寒酸。
那里坐著的，是長沙府本地的官員和士紳。
以王府長史李貫，和代理知府李茂為首。
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表情嚴肅，但眼神中，卻都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和擔憂。
他們是奉了湘王的命令，前來觀禮的。
可看著眼前這陣仗，他們心里實在是一點底都沒有。
對方，是整個江南的文壇精英。
而己方，只有一個十八歲的，據說不怎么愛讀書的王爺。
這怎么看，都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局啊！
“殿下他真的有把握嗎？”
李茂湊到李貫耳邊，小聲地問道，聲音都在發顫。
“你要有信心。”
話雖這么說，可李貫看了一眼身邊那張屬于湘王，卻還空著的案幾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說實話，他也沒底。
雖然他已經投靠了朱柏，也見識了朱柏那神鬼莫測的手段。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次的對手，不是貪官，不是悍匪。
而是一群最擅長顛倒黑白，用嘴皮子殺人的讀書人。
而且，還是全天下最頂尖的一群讀書人。
殿下他，真的能應付得來嗎？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心思各異的時候。
“解大人到！”
隨著一聲悠長的唱喏。
身穿嶄新儒袍，頭戴方巾的解縉，在一群士子的簇擁下，昂首挺胸地走進了會場。
他今天的精神看起來極好。
臉色紅潤眼神明亮，臉上掛著自信的微笑。
前幾日的病容和頹喪早已一掃而空。
他環顧全場，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支持他，崇拜他的臉心中的豪情達到了頂峰。
他感覺自己今天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他的背后站著孔夫子，站著孟夫子，站著千百年來所有的儒家先賢！
他是為道統而戰！
他對著臺下的眾人，長長一揖，朗聲道：
“諸位同道，諸位鄉賢！今日我等齊聚于此，非為私怨只為公義！”
“為的是辨明那治國安邦之大道！為的是捍衛我儒家千年之傳承！”
“今日，我解縉愿以我這三寸不爛之舌，效仿先賢，與那霸道之流，辯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好！”
“解大人說得好！”
“我等，誓死追隨解大人！”
臺下的士子們，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喝彩和叫好聲。
氣氛，在這一刻被推向了高潮。
解縉享受著眾人的歡呼，他緩緩地走到自己的案幾前坐了下來。
然后他將目光，投向了對面那張空著的案幾，嘴角勾起了一抹輕蔑的冷笑。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來？
是怕了嗎？
他故意提高聲音，對著李貫問道：
“李長史，不知湘王殿下現在何處？這論道大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殿下他該不會是不敢來了吧？”
他這話一說，臺下的眾人，頓時又是一陣哄笑。
“我看，八成是怕了！知道自己理虧，當縮頭烏龜了！”
“就是！一個粗鄙武夫，也敢妄談治國大道？簡直是貽笑大方！”
李貫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他剛想開口解釋。
就在這時。
“誰說本王，不敢來了？”
一個清朗，而又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從會場之外悠悠地傳了進來。
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只見朱柏穿著一身玄色的王袍，腰懸長劍。
在一隊黑甲護衛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士子。
也沒有看一臉挑釁的解縉。
他只是徑直走到了自己的案幾前，然后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沒有坐下。
而是從身后的護衛手里，接過了一個用黃布包裹著的長條狀的東西。
他將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案幾之上。
然后，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地掀開了那層黃布。
瞬間！
一道金光，閃耀全場！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金光，刺得微微一瞇。
等他們適應了光線，再定睛看去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黃布之下，竟然是一柄金光閃閃的尚方寶劍！
寶劍的劍柄上，盤繞著一條五爪金龍，劍身上，刻著四個篆字。
如朕親臨！
“尚方寶劍！”
“是太祖高皇帝的尚方寶劍！”
臺下一個見多識廣的老翰林，失聲驚呼了出來。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轟！
整個會場，瞬間炸了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朱柏案幾上的那柄金色寶劍，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尚方寶劍！